自二月初九开始,到直到二月十六,三场考试全部考完,贡院大门才终于重新打开。

  考生们陆续走出,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九天时间在狭小的考号里吃喝拉撒睡,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一些富家子弟哪受得了这么苦,都快崩溃了,不少人出来后脚步虚浮神情恍惚。

  心态好的考生,则便迫不及待地与同伴议论起考题,试图从别人的答案里寻找几分安慰。

  某道题究竟答得如何,某处经义是否理解有误,某篇策论有没有遗漏要点,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很难轻易压下去。

  林翊与于谦也不例外。

  两人一身疲惫随着人流走出贡院,虽说总算熬过了这九日考期,心头却没有多少轻松之感。

  实在太累了!

  贡院外,林镇与林瑜早已带着国公府的仆从车马等候多时。

  远远瞧见兄长出来,林镇立即迎上前去招手:“大哥!这边!”

  林瑜也快步上前,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见他们虽显疲惫,精神尚好,这才放下心来。

  “兄长,于大哥,你们可算出来了!”

  林镇笑着道贺,又招呼仆从上前,准备接兄长回应国公府歇息。

  “这几日辛苦了,父亲若是知道你们顺利考完定然也会高兴,先回府歇息几日,待养足精神,再作打算。”

  林翊摆了摆手:“暂且不回府,我与于贤弟都惦记着考题,想趁记忆尚清一同核对推敲,哪些地方还有疏漏也好先弄个明白,待礼部放榜心里才算踏实。”

  于谦闻言点头附和,也正有此意。

  这九日下来,考题虽已作答,可究竟答得如何,仍叫人心里没底。

  若能趁着记忆清晰,将各场题目重新梳理一遍,再与林翊相互印证,至少能对自己的答卷有个大致判断。

  至于结果究竟如何,眼下自然还不能下定论。

  但凡读书人到了这一步,总免不了想给自己算上一算。

  算得准不准另说,能先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林镇听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既如此,那我也随你们去东园住上几日,正好向这位于大哥讨教学问。”

  于谦尚未开口,旁边的林瑜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哥可别乱说,你那点学问,于大哥是正经治经义的读书人,哪里有空陪你舞枪弄棒?”

  林镇被妹妹说得一噎。

  毕竟论起读书,他确实没有什么发言权。

  众人见状顿时笑作一团,连原本带着几分疲惫的于谦,也忍不住莞尔。

  方才从贡院出来时,那股因考题而生的紧张与忐忑,倒被这兄妹二人一番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于谦朝林镇拱手,谦逊道:“林二公子若有疑问,于某自当尽力解答,只是学问一道尚须自己下苦功,旁人终究只能从旁指点。”

  林镇连连点头:“于大哥说得是。”

  至于究竟能不能坚持读书,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林翊看着弟弟妹妹,摇头失笑,随后招呼众人上车。

  一行四人乘上马车,在国公府仆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折返东园。

  消息也很快传回了国公府。

  林川正在案前处理公务,听完仆人的回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翊儿的那位朋友叫于谦?浙江钱塘人?”

  仆人恭敬答道:“回公爷,千真万确,大公子与于公子已经考完会试,说是要回东园核对考题,待礼部放榜。”

  林川听罢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小子倒是会交朋友。

  先前听说儿子与一位浙江举人相交甚笃,林川还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俩个年轻人意气相投,由他们交朋友去。

  没想到,林翊交的朋友竟然是历史上那位名垂青史的于少保。

  按照原本的历史,于谦二十岁出头时才进京参加春闱,凭借出众的才学拔得会试头筹。

  可惜殿试上因策论锋芒太盛,直指朝政弊病,言辞尖锐,惹得朱棣不喜,原本有望状元被硬生生压到三甲九十二名。

  想到这里,林川再次失笑。

  自家儿子既然已经与于谦结为知交,这场春闱的结果恐怕也不会再像原本的历史那般照着旧轨迹走下去了。

  ......

  永乐十四年的这场会试,后来在大明读书人的圈子里,妥妥挂上了地狱级的名头。

  当初永乐八年林川向朱棣上书,一改往日只考四书经义的旧例,在会试里添了两道实务策题。

  这几年一路加码,到如今一场会试五道实务大题,难度层层往上抬。

  题目花样极杂,其中甚至有一道,问那蒸汽机具若是推广开来,该如何用于民间,兴利除弊,造福天下。

  这题一摆出来,不少埋首故纸堆一辈子只啃圣贤书,对世间百工民生实务一窍不通的考生,当场脑子发懵。

  这一科会试简直称得上一场噩梦。

  三场会试结束,所有试卷尽数收齐,贡院便正式进入阅卷流程。

  弥封官依次取过考卷,将卷面上的考生姓名、乡贯、三代履历仔细折起,用纸封牢,再钤上关防大印,以红墨编定号码。

  如此一来,卷子送进内帘之后,考官便不知道卷子是谁写的。

  你爹是谁,你祖父是谁,你家住哪儿,家里有几间宅子,朝中有没有熟人,全都没用。

  弥封之后,试卷又交到誊录生手中。

  誊录生以朱砂红笔,将考生原卷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考生亲笔所写的原卷被称作墨卷,誊抄后的卷子则为朱卷。

  内帘阅卷,只看朱卷。

  如此一来,就算某位考官火眼金睛,连门生故旧写“之乎者也”时喜欢往哪边撇都认得出来,也只能对着一份陌生笔迹干瞪眼。

  至于原先的墨卷则另外封存。

  一套流程下来繁琐是真繁琐,但效果也确实明显。

  至少想靠“老师您看看这字眼熟不眼熟”这种法子混过去,基本没戏。

  朱卷送进内帘之后,由各房同考官先行阅看。

  考官们逐份翻阅,凡是文章通畅、经义稳妥、策论有物者,便贴上一张荐条送交主考复阅。

  若遇上文理不通答非所问,或者满篇圣贤之言,落到实务上却半点办法都拿不出来的,便只能归入落卷。

  等到同考官荐卷收齐,再由正、副主考二人复审,反复比对取舍,敲定中试的名单,排定高下名次。

  整套流程走完,一切尘埃落定才会拆开弥封,对照红号,查对考生籍贯姓名,最后誊写榜单张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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