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如往常般前往文华殿。
趁着氛围轻松时寻了个空挡，方才顺势提起郭珍袭爵一事。
果不其然，朱棣一听郭珍的名字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永嘉托你来求情了？她倒是不肯死心，郭家的事朕已经回绝过她数次，难道还要朕直接下旨申饬她不成？”
林川心中暗自摇头，看来这道坎确实不好迈。
永嘉公主这些年递上去的奏章，怕是比郭家祖传的家谱还要厚实几分，可惜皇帝不点头再折腾也没用。
林川说道：“陛下，臣今日提起此事并非单为永嘉公主求情，而是有几句话想请陛下细听。”
朱棣这才稍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倒想听听你能如何说动朕。”
林川不紧不慢地道：“当年永嘉公主奉建庶人之命前往江北议和，明面上是为两军谈判，实则也在暗中替陛下争取时机游说曹国公。”
“若非她从中周旋，后来李景隆与谷王也未必会打开金川门，我大军攻入京师恐怕还要多费许多周折。”
“如此算来永嘉公主于靖难之事，非但无过反倒有功，陛下今日若因当年她奉命议和一事而耿耿于怀，未免有些冤枉了她。”
朱棣目光落在林川脸上，神情里掠过一丝意外。
这件事他从前倒是不曾细想，毕竟与之谈判的是林川，自己当时还率主力在淮河防线和盛庸他们周旋。
不过如今听林川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朱棣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冤枉了别人？
于是他淡淡道：“朕怎会与一介女流计较，不提永嘉，只说郭英。”
话锋一转便将林川方才铺开的道理挡了回来。
行吧......林川呵呵一笑，道：“武定侯郭英虽当年身在南军之列，奉诏领兵征讨燕军，可大战之中他并未倾力来攻。”
“北平围城之时，他引兵在侧驻足观望，不曾全力攻城，没过多久建庶人便下旨将他召回夺了兵权，此后再未让他领兵上阵。”
说到这里，林川神情沉了几分：“以郭英的本事，若是真心死战，我燕军将士少不了要折损许多。”
朱棣微微颔首，这话他是认同的。
郭英乃是开国宿将，沙场本事摆在那里，若他当年当真倾尽全力与燕军正面交锋，燕军所部未必能够如此顺利地推进。
只是战场上的旧账是一回事，朱棣的心结主要在后面。
“靖难之后郭英闭门不出，不肯上表归降入朝觐见，朕初登大宝之时正需要天下勋贵归心，他这般装病避事，实在寒朕之心！”
林川微微颔首，顺着朱棣的话道：“郭英此事确实有失臣节，陛下因此心存芥蒂，臣也能够理解。”
“可郭镇、郭珍父子二人自始至终都忠心于陛下，并未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若只因郭英当年之举便连他们应得的爵位也一并压下，恐怕有失公允。”
说到这里，林川略微停顿，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何况，郭珍还是陛下的亲外甥，如今父祖皆已亡故，只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陛下当真忍心看着自家妹妹与亲外甥，为了一桩陈年旧事这般孤苦无依吗？”
这句话一出口，朱棣原本还带着些许不悦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林川知道，自己总算说到了要紧处。
先前谈功过、论是非，都是在讲道理，可对朱棣而言，郭英当年究竟有没有倾力而战，早已是他心里认定的旧事。
若想仅凭几句话便让他推翻过去的判断，谈何容易？
人一旦认定某件事，往往便会不断寻找证据来印证自己的判断，即便身居帝位，也未必能够例外。
何况朱棣本就是个心志坚决的人，要想劝动他光讲道理还不够，还得让他看见另一层情理。
郭英是郭英，郭镇是郭镇，郭珍是郭珍。
郭英当年如何行事，可以由朱棣评判；但若将这份旧怨一并延续到子孙身上，事情便不再只是论功过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郭家与皇室之间的姻亲关系，远比寻常勋贵复杂得多。
细细算来，郭家与朱氏皇族早已盘根错节，彼此牵连。
郭英的妹妹是太祖宁妃，郭英之子郭镇迎娶了永嘉公主，郭家次子郭铭又娶了徐皇后的堂妹。
兜兜转转，全是一家人。
嘉公主毕竟是朱棣的亲妹妹，郭珍也是他的亲外甥，纵然心中对郭英仍有芥蒂，也不至于当真愿意看着郭家母子一直窘迫下去。
为了当年一桩旧事，将自家亲戚逼到这般境地，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朱棣沉默良久，没有立即回应。
林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这种时候最忌讳的便是喋喋不休。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朱棣仍旧不肯松口，再多说十句也未必抵得上一句。
与其继续劝说，不如给皇帝留些思量的余地。
片刻之后，朱棣终于缓缓开口：“也罢，让那小子亲自写一封自陈奏本，送进宫来。”
林川心中顿时一松。
这事，成了！
皇帝既然已经松口，接下来便该依照朝廷规矩办事。
按大明勋袭制度，申请人必须是郭珍本人，永嘉公主只能以母亲、皇亲的身份做保，不能替儿子上书请袭。
辞别朱棣，林川回转应国公府，连茶都顾不上喝上一口，便吩咐下人去传郭珍。
不多时，郭珍匆匆赶来，进门行礼。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姨夫忽然派人来找自己，必然有要紧事情交代。
林川也不绕弯子直接吩咐道：“你即刻回去，亲自写一封自陈奏本呈送陛下，再将太祖赐下的武定侯金书铁券、诰命正本一并取来，送到吏部司封司核验。”
郭珍听得一头雾水。
自陈奏本？
金书铁券？
诰命正本？
这几样东西他倒都知道，可怎么忽然便要一股脑儿取出来了？
郭珍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问道：“姨夫，做这些，是为何？”
林川看着他那副茫然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方才费了多少口舌，才让朱棣松了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这小子倒好，连事情到了哪一步都没弄明白。
林川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压根没把爵位放在心上。
他没好气地瞪了郭珍一眼：“混账小子！这点悟性都没有？”
郭珍缩了缩脖子。
林川摆摆手，懒得继续解释：“回去问你母亲！”
郭珍被训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多问，只得灰头土脸地应了一声，匆匆退出应国公府。
林川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倒也不是没有志气，只是心思未免迟钝了些。
好在永嘉公主还在，有她从旁提点想来不至于误了正事。
趁着氛围轻松时寻了个空挡，方才顺势提起郭珍袭爵一事。
果不其然，朱棣一听郭珍的名字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永嘉托你来求情了？她倒是不肯死心，郭家的事朕已经回绝过她数次，难道还要朕直接下旨申饬她不成？”
林川心中暗自摇头，看来这道坎确实不好迈。
永嘉公主这些年递上去的奏章，怕是比郭家祖传的家谱还要厚实几分，可惜皇帝不点头再折腾也没用。
林川说道：“陛下，臣今日提起此事并非单为永嘉公主求情，而是有几句话想请陛下细听。”
朱棣这才稍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倒想听听你能如何说动朕。”
林川不紧不慢地道：“当年永嘉公主奉建庶人之命前往江北议和，明面上是为两军谈判，实则也在暗中替陛下争取时机游说曹国公。”
“若非她从中周旋，后来李景隆与谷王也未必会打开金川门，我大军攻入京师恐怕还要多费许多周折。”
“如此算来永嘉公主于靖难之事，非但无过反倒有功，陛下今日若因当年她奉命议和一事而耿耿于怀，未免有些冤枉了她。”
朱棣目光落在林川脸上，神情里掠过一丝意外。
这件事他从前倒是不曾细想，毕竟与之谈判的是林川，自己当时还率主力在淮河防线和盛庸他们周旋。
不过如今听林川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朱棣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冤枉了别人？
于是他淡淡道：“朕怎会与一介女流计较，不提永嘉，只说郭英。”
话锋一转便将林川方才铺开的道理挡了回来。
行吧......林川呵呵一笑，道：“武定侯郭英虽当年身在南军之列，奉诏领兵征讨燕军，可大战之中他并未倾力来攻。”
“北平围城之时，他引兵在侧驻足观望，不曾全力攻城，没过多久建庶人便下旨将他召回夺了兵权，此后再未让他领兵上阵。”
说到这里，林川神情沉了几分：“以郭英的本事，若是真心死战，我燕军将士少不了要折损许多。”
朱棣微微颔首，这话他是认同的。
郭英乃是开国宿将，沙场本事摆在那里，若他当年当真倾尽全力与燕军正面交锋，燕军所部未必能够如此顺利地推进。
只是战场上的旧账是一回事，朱棣的心结主要在后面。
“靖难之后郭英闭门不出，不肯上表归降入朝觐见，朕初登大宝之时正需要天下勋贵归心，他这般装病避事，实在寒朕之心！”
林川微微颔首，顺着朱棣的话道：“郭英此事确实有失臣节，陛下因此心存芥蒂，臣也能够理解。”
“可郭镇、郭珍父子二人自始至终都忠心于陛下，并未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若只因郭英当年之举便连他们应得的爵位也一并压下，恐怕有失公允。”
说到这里，林川略微停顿，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何况，郭珍还是陛下的亲外甥，如今父祖皆已亡故，只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陛下当真忍心看着自家妹妹与亲外甥，为了一桩陈年旧事这般孤苦无依吗？”
这句话一出口，朱棣原本还带着些许不悦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林川知道，自己总算说到了要紧处。
先前谈功过、论是非，都是在讲道理，可对朱棣而言，郭英当年究竟有没有倾力而战，早已是他心里认定的旧事。
若想仅凭几句话便让他推翻过去的判断，谈何容易？
人一旦认定某件事，往往便会不断寻找证据来印证自己的判断，即便身居帝位，也未必能够例外。
何况朱棣本就是个心志坚决的人，要想劝动他光讲道理还不够，还得让他看见另一层情理。
郭英是郭英，郭镇是郭镇，郭珍是郭珍。
郭英当年如何行事，可以由朱棣评判；但若将这份旧怨一并延续到子孙身上，事情便不再只是论功过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郭家与皇室之间的姻亲关系，远比寻常勋贵复杂得多。
细细算来，郭家与朱氏皇族早已盘根错节，彼此牵连。
郭英的妹妹是太祖宁妃，郭英之子郭镇迎娶了永嘉公主，郭家次子郭铭又娶了徐皇后的堂妹。
兜兜转转，全是一家人。
嘉公主毕竟是朱棣的亲妹妹，郭珍也是他的亲外甥，纵然心中对郭英仍有芥蒂，也不至于当真愿意看着郭家母子一直窘迫下去。
为了当年一桩旧事，将自家亲戚逼到这般境地，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朱棣沉默良久，没有立即回应。
林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这种时候最忌讳的便是喋喋不休。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朱棣仍旧不肯松口，再多说十句也未必抵得上一句。
与其继续劝说，不如给皇帝留些思量的余地。
片刻之后，朱棣终于缓缓开口：“也罢，让那小子亲自写一封自陈奏本，送进宫来。”
林川心中顿时一松。
这事，成了！
皇帝既然已经松口，接下来便该依照朝廷规矩办事。
按大明勋袭制度，申请人必须是郭珍本人，永嘉公主只能以母亲、皇亲的身份做保，不能替儿子上书请袭。
辞别朱棣，林川回转应国公府，连茶都顾不上喝上一口，便吩咐下人去传郭珍。
不多时，郭珍匆匆赶来，进门行礼。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姨夫忽然派人来找自己，必然有要紧事情交代。
林川也不绕弯子直接吩咐道：“你即刻回去，亲自写一封自陈奏本呈送陛下，再将太祖赐下的武定侯金书铁券、诰命正本一并取来，送到吏部司封司核验。”
郭珍听得一头雾水。
自陈奏本？
金书铁券？
诰命正本？
这几样东西他倒都知道，可怎么忽然便要一股脑儿取出来了？
郭珍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问道：“姨夫，做这些，是为何？”
林川看着他那副茫然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方才费了多少口舌，才让朱棣松了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这小子倒好，连事情到了哪一步都没弄明白。
林川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压根没把爵位放在心上。
他没好气地瞪了郭珍一眼：“混账小子！这点悟性都没有？”
郭珍缩了缩脖子。
林川摆摆手，懒得继续解释：“回去问你母亲！”
郭珍被训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多问，只得灰头土脸地应了一声，匆匆退出应国公府。
林川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倒也不是没有志气，只是心思未免迟钝了些。
好在永嘉公主还在，有她从旁提点想来不至于误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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