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浙江司。

  值房内,魏源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吏部送来的调令,盯着那一行“擢魏源为浙江按察副使”的字,喉头滚了滚,半晌没回过神。

  按大明官场历来的规矩,刑部主事外放地方,惯例最好的去处是正五品按察佥事。

  一步跳到按察副使,这已经不是寻常的优叙功劳,算是破格拔擢了。

  寻常官员熬资历,讲究一个细水长流,魏源这一次多少有些洪水决堤的意思。

  他放下吏部调令,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

  最后觉得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颇为丢人,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强行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镇定模样。

  只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正四品按察副使啊!

  提到这个官职,魏源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是应国公林川。

  当年洪武朝时林川第一次离京外放,授的正是山东按察副使。

  那几年林川在山东勘狱惩贪,整顿吏治,下手一个比一个狠,毫不留情,落了个“林阎王”的名号。

  据说那几年,山东某些心里有鬼的官员,晚上听见门响都能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以为是按察司的人来拿自己了。

  也从那时候起,按察副使这个官职在一众文官心里含金量便不一样了,谁去上任腰杆子都得直三分。

  魏源自然不会自大到觉得,自己已经能和当年的林川相提并论。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回能得这份破格拔擢,十有八九也是应国公的恩典。

  根源还是浙江那桩锦衣卫矫诏勒索的案子,自己一步一步把王谦的罪证钉死在刑部案卷上,有此功劳吏部考功司记档,再由应国公顺水推舟刻意抬自己一手,才有眼前这份前程。

  想到这里,魏源心头那股喜意又往上冒了冒。

  这时,林翊敲门而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干净青衫,手里拎着一个茶匣,进门便先笑着拱手:“魏主事,听闻喜讯,学生特来恭贺!”

  魏源嘴角顿时又压不住了:“消息倒灵通。”

  “司里就这么大地方。”林翊笑了笑,把茶匣搁到桌上:“新焙的茶,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魏源看了一眼也没推辞。

  他和林翊共事数月,知道这年轻人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送礼恨不得把“我有事求你”写在脸上的人。

  林翊接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另外还有一事,学生在刑部历事的日子也快满了,按国子监规矩须请主事写一份考评,带回监中交割课业。”

  魏源接过考评文书扫了一眼,随后提笔打了个上等。

  “你这几个月在浙江司做得如何,我看在眼里,抄录卷宗,核验供词,随司勘案,从未敷衍,难得的是沉得住气。”

  国子监来刑部历事的监生不少。

  年轻人嘛,刚从书本里出来,多半觉得自己胸中藏着经天纬地之才。

  恨不得第一天进刑部,第二天查大案,第三天上书陛下,第四天名动京师。

  至于誊抄卷宗、核对口供这类细碎活计?

  实在是看不上,觉得自己屈才了。

  这种人魏源每年都见过几个。

  有些监生进来三日,还没分清浙江司门朝哪边开,张口便敢论刑名大政,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刑部尚书的位置已经给他腾好了。

  相比之下林翊确实省心,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不懂就问,懂了就做,偶尔还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供词里挑出前后矛盾之处。

  这便很难得。

  魏源道:“给你上等考评并非因为这盒茶叶给你的照拂,是你应得的。”

  林翊拱手:“多谢主事。”

  魏源放下笔,又勉励两句:“将来若入仕为官,当守本心,持法公允,莫负胸中所学。”

  林翊听着,心里微微一暖。

  这些话算不上什么治世名言,甚至有些朴素。

  但正因为朴素才听得出真心。

  这几个月在刑部,他从早到晚跟着魏主事跑前跑后,翻案卷、理刑名,虽说累,却也学到不少真东西。

  真要离开刑部,离开这一班朝夕共事的人,倒莫名生出几分不舍。

  人果然是很奇怪的东西,熬夜的时候骂骂咧咧,真不用熬了又开始怀念。

  大约与读书时盼休沐,真放久了又觉无趣,是一个道理。

  林翊想到这里,忽然笑道:“明日是晚辈生辰,学生在家中备了些薄酒小菜,想请魏主事,还有杨令史一起过去坐坐,其余同僚便不打扰了,只咱们几人。”

  魏源略一思忖。

  自己很快便要南下浙江赴任,南京与浙江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

  可做了地方官之后,再想像如今这般坐在一处喝酒闲谈,便未必容易了。

  官场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原本天天见的人,变成几年未必见上一面。

  况且林翊这年轻人做事稳妥,为人也通透,值得一交。

  魏源点头:“好。”

  林翊笑起来:“那便说定了。”

  之后林翊又去了趟杨锐那里。

  杨锐听说有吃有喝,还是林翊的生辰宴,答应得比魏源痛快多了。

  “去,当然去!”

  他连客套都省了。

  毕竟两人在浙江司这段日子搭手最多。

  有几回查案卷到深夜,两人一人抱一摞文书,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得互相提醒别把同一份供词抄两遍。

  这种一起熬过夜的人,交情总归与旁人不一样。

  翌日。

  魏源与杨锐照着林翊先前留下的地址,一路到了武定桥东。

  刚走到附近,二人脚步便慢了下来。

  杨锐先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然后再抬头。

  他沉默了。

  魏源也沉默了。

  前方哪里像什么寻常宅院。

  此处临秦淮河而建,北面挨着南城城墙,一片洲地伸入水中。

  园内引活水汇成大池,水面映着秋光,岸边坡地高低错落,大片竹木遮住了外头视线。

  奇石叠作假山,回廊沿着水势蜿蜒,亭台、水榭、花木错落其间。

  更难得的是,这地方离南京城最热闹的地界并不远,却偏偏将市井声隔得干净。

  河上往来的舟船,甚至能直接停在园前石埠。

  魏源站在园门外半晌没说话。

  他在南京为官这些年,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可眼前这地方……已经不是“宅子宽敞”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南京城里的地是什么价?

  尤其还是临着秦淮河,又有这么大片园林水景的地方,这家底就有点吓人了。

  杨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址,迟疑道:“魏主事,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他指着园门:“林兄虽说平日里出手不算寒酸,可这也不像监生待客的地方啊。”

  魏源深有同感。

  一个国子监监生,平日衣着不显,吃穿也算规矩,忽然告诉你他家里有一座这种园子,实在让人很难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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