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差役闯进锦衣卫衙门,当着纪纲的面锁拿锦衣卫千户王谦的消息,不过半日就传遍了南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些年来,锦衣卫拿人是家常便饭,被人上门拿人,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要知道,锦衣卫可是天子爪牙,自纪纲执掌以来,锦衣卫的声势日渐煊赫,莫说寻常官员,便是六部堂官,见了锦衣卫的人也得掂量几分。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在衙门里说的哪句话,明日会不会就变成锦衣卫手中的罪证。

  历经过洪武朝的数次大清洗,京官们最怕的便是这个。

  你不知道锦衣卫什么时候盯上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破绽。

  与其冒险得罪,不如能避则避,能让则让。

  向来只有锦衣卫闯别人衙门的份,可如今刑部竟敢直接冲进锦衣卫衙署拿人,拿的还是纪纲的义子千户。

  这不亚于当面扇纪纲一记耳光。

  消息传到六部,有人起初还以为是听岔了,待问清楚前因后果,一个个顿时来了精神。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锦衣卫打过交道的官员,更是暗中揣摩,试图从这件事里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很快,便有人瞧出了门道。

  他们早就听说纪纲是应国公林川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更是拜在林川门下当义子。

  此次领头拿人的刑部侍郎王将,又是林川朝野皆知的心腹臂膀。

  义父心腹,义父的心腹,亲自带人去拿义子手底下的人。

  这关系,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该琢磨出味道来了。

  一时间,六部、都察院,官员们三五成群私下议论纷纷。

  “瞧这架势,应国公与纪指挥使,只怕是彻底闹翻了。”

  一名官员捋着胡须,压低声音说道。

  旁边的人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才接过话头。

  “依我看,多半是纪纲骄横过头忘了本,应国公为人持重,若非纪纲做的太过断不会走到这一步。”

  “正是此理!”

  另一人点头附和,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应国公待人向来宽厚,提携后进也不计较出身,纪纲能有今日少不了应国公当年的扶持。”

  “如今他倒好,仗着手里的权势横行无忌,连旧日恩情都抛在脑后,若当真如此,也怨不得旁人。”

  “唉,权势迷人眼啊!”

  有人长叹一声替纪纲惋惜。

  只是嘴上这么说,他们内心更多的是大快人心。

  也只有应国公能收拾纪纲这条疯狗了!

  官场中人个个都是人精,这件事一出,所有人都读懂了一层信号:林川已经和纪纲公开切割了!

  至于是何种原因,倒还在其次。

  眼下最要紧的是,林川既然已经摆明态度,那些依附纪纲的人便该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了。

  于是,南京城里出现了一桩颇为有趣的景象。

  昨日还与纪纲称兄道弟的官员,今日便称病闭门,不再和锦衣卫走动。

  往日常去锦衣卫送礼的,更是忙着遣散随从,收拾旧日书信,生怕哪天有人顺着王谦的案子查下来,把自己也给牵进去。

  官场之上,锦上添花的人从来不少,雪中送炭的却屈指可数。

  树还立着的时候,人人都想靠过去乘凉。

  一旦树根松动,跑得最快的,往往也是那些爬得最高的人。

  纪纲眼下还没有倒台,锦衣卫仍权势赫赫,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而此时此刻,远在流放云南路上的周新,对南京城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朱棣既然已经决定将周新召回官复原职,林川不敢假手旁人,特意点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刘顺,命他立即动身追赶流放队伍,让周新重掌浙江按察司。

  刘顺乃林川在吏部的亲信,南北榜之前他便是河南解元,满腹经纶文章出众。

  当年南北榜大案爆发,刘顺与王相结伴,去都察院求见林川为北方士子讨个公道。

  建文一朝,刘顺被贬去甘肃做教谕,苦寒边陲熬了两年半。

  靖难之后,林川惜他才干将他调入吏部放在身边使唤。

  十余载光阴,刘顺从小官一路熬到郎中,做事稳妥,处置公务也颇有章法,渐渐成了林川手底下值得信任的人,执掌吏部官吏升迁调任。

  刘顺接到调令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备好马匹、干粮,带上几名随从,连夜出了南京城。

  一路向南,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心里清楚,这趟差事看似简单实则耽误不得。

  周新如今身在流放途中,若是迟上一两日,谁也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

  更何况纪纲心狠手辣,王谦又刚刚被拿,难保不会有人暗中生出别的念头。

  一路打听之下,刘顺总算得到了消息。

  押送周新的刑部队伍,已经行至宁国府地界。

  刘顺心头一松,立刻催促随从加快脚程,直奔宁国府。

  可等刘顺赶到宁国府驿馆,四处寻访,驿卒、差役问了一圈,都说方才见过刑部的队伍,转瞬之间人便不见了踪影。

  刘顺心中一紧,若是人没找到,自己回去如何向应国公交代?

  好在他做了多年官遇事沉稳,没有当场乱了方寸,便带着随从走出驿馆,沿街打听,挨家挨户询问。

  问了几处茶肆,又找了几名路人,终于有人指向城内一间临街酒楼。

  “你们说的那位大人,方才似乎进了那家酒楼。”

  刘顺道了声谢,立即带人赶了过去。

  酒楼里人声鼎沸,堂中坐着不少客商,伙计端着菜肴来回穿梭,热闹得很。

  刘顺顾不得细看径直上楼。

  等他掀开雅间门帘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雅间之中,周新正端坐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桌上摆满了菜肴,鱼肉鲜果,美酒斟满酒樽,满满当当一大桌,碟盏里堆着切好的熟肉,热气尚未散尽。

  而周新身旁,几名刑部差役垂手侍立。

  有人替他添酒,有人替他布菜,还有人站在一旁,留意着周新的神色,生怕这位大人有半点不满意。

  那副小心伺候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押送流放罪臣。

  倒像是有位贵客出门办差,恰好路过此地,衙门里的人特意设宴款待。

  刘顺站在门口,足足愣了好几息。

  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连夜赶路,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唯恐耽误半刻。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正坐在酒楼里,鱼肉满桌,美酒在前,还有差役专门伺候。

  刘顺有些不敢相信,快步走入雅间,拱手开口:“敢问,可是周宪台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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