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神庙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阿蛮那抑扬顿挫的呼噜声。白灵儿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虽然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清醒得厉害,完全没有睡意。

  她索性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绕过阿蛮,走到庙门口。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的轮廓。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睡不着?”

  秦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灵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秦刚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他单手拢了拢衣领,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明天可能会有雨。”

  “嗯。”

  “还在想你师父的事?”

  白灵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秦刚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白灵儿:“来一口?”

  白灵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烈酒入喉,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第一次喝?”秦刚问。

  “以前偷喝过师父的酒。”白灵儿擦了擦嘴角,“但没这么辣。”

  “这是北方产的烧刀子,劲儿大。”秦刚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你师父喝的应该是南方的黄酒,度数低,入口甜。”

  白灵儿看了他一眼:“你对酒还挺有研究。”

  “以前走江湖的时候,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秦刚说,“后来断了一条胳膊,酒量反倒见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白灵儿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秦师兄,你的胳膊……是怎么断的?”

  秦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被一条蛟龙咬断的。”

  白灵儿愣住了:“蛟龙?”

  “嗯。”秦刚点了点头,“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给人当护卫,护送一批货路过一片沼泽地。结果那条蛟龙从泥里窜出来,一口咬住了我的左臂。我为了保命,自己用刀把胳膊砍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灵儿却听得心惊肉跳:“自己砍的?”

  “不然呢?”秦刚反问,“等着它把我整个人吞下去?”

  白灵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刚看了她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怎么?吓到了?”

  “没有。”白灵儿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秦师兄你挺不容易的。”

  “这世上谁容易?”秦刚把酒壶收起来,“你容易吗?你师父容易吗?那个坐在王座上不知道多少年的家伙——它容易吗?”

  白灵儿沉默了。

  秦刚说得对。这世上,谁都不容易。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秦刚转身往回走,“明天还要赶路,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你师父还等着我们去救呢。”

  白灵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了回去。

  她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果然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面粉。但这样的雨最麻烦——不大到让你不得不停下来避雨,又大到能把你浑身淋透。

  三人披着蓑衣,在雨中继续赶路。

  山路变得泥泞起来,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踝。阿蛮走得直骂娘,每一步都要使劲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鬼天气!”阿蛮抱怨道,“早知道就等雨停了再走。”

  “等雨停?谁知道这雨要下多久?”白灵儿头也不回地说,“万一下个两三天呢?”

  “那就等两三天呗!”

  “我等不了。”白灵儿的语气很坚决。

  阿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算是看出来了,白灵儿现在是铁了心要找人,别说下雨,就算下刀子她也会往前冲。

  三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雨势渐渐小了,最终停了下来。乌云散去,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湿漉漉的山林照得一片明亮。

  白灵儿停下脚步,摘下蓑衣帽,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忽然瞥见了路边的一样东西——

  一块碎布。

  挂在灌木丛的枝丫上,被雨水打湿了,耷拉着。布料的颜色是灰蓝色的,质地粗糙,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白灵儿走过去,把碎布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怎么了?”秦刚走过来。

  白灵儿把碎布递给他:“你看这个。”

  秦刚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这布料……像是道袍的料子。”

  白灵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山路。这条路通往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在地图上标注的是一个不大的镇子,但却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聚居点。

  如果师父路过这里,他很可能会在青石镇落脚。

  “走。”她把碎布收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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