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荷怔怔地看着茶几上那两枚合在一起的书签。

  星与月严丝合缝,像是一对分开太久的旧物,终于等到了重逢的瞬间。

  她跟着奶奶赵春华和姥姥沈静一起看过《夏家三千金》和《美丽的谎言》,什么狗血的故事编不出来?

  什么私生子、旧情人、青梅竹马比不过天降、霸总前女友带球跑…这些剧情她都能倒背如流。

  看林路的长相和气质,加上对方能出现在婚礼现场,苏清荷现在无比确认林路的妈妈和自己的爸爸,绝对有关系。

  只是有一个可能性,是她怎么都不愿意去想的。

  苏清荷看着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林路,嘴唇动了动,“你——”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路路!”

  林薇出现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微微红晕,额角沁着细汗。

  黑色长裙衬得她身形修长,浓颜系的面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多了几分生动。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林路,见他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林薇目光移向苏清荷,再移向茶几上那枚合在一起的星月书签。

  她脸上表情微微一僵,又迅速恢复正常。

  她走上前,目光在苏清荷脸上停留了两秒,笑道:“清荷,还是清棠?”

  苏清荷有些意外对方能叫出自己和妹妹的名字,但妈妈方观雪教导过她礼仪,她拢了拢裙摆,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说:“我是清荷,您是?”

  林薇笑道:“我是林薇,之前和你爸爸一起打天下的老朋友,他有和你们提起过我吗?”

  苏清荷惊讶地睁大了眼,遗传自方观雪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了她一贯的沉稳:“您就是林阿姨!”

  “爸爸有说过,除了刘杰叔叔,您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也谢谢您之前送我的礼物。”

  林薇有些欣慰,看来苏陌还有点良心,在女儿面前没把她这个“老朋友”完全抹去。

  林薇上前动作自然地拿起茶几上那枚星月书签,轻轻分成两半,将刻着“星”的那枚递还给苏清荷,刻着“月”的那枚收进自己的手包。

  当时苏陌送给她的时候,有想过这两枚书签可以合在一起吗?

  不过这不重要了。

  林薇拉起林路的手,语气温淡:“清荷,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给你爸爸的新婚礼物放在了签到桌上,替我跟他说一声,祝他新婚快乐。”

  苏清荷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不和爸爸见一面吗?”

  林薇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已经见过了。”

  在二楼,远远地。

  那就够了。

  说完,林薇牵着林路往外走。

  林路被妈妈拉着,回头朝苏清荷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拜拜”。

  苏清荷站在原地,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通讯录里那个新存进去的名字——“林路”。

  苏清荷按下锁屏键,她只是个小孩子,想再多也没用。

  正厅里。

  司仪已经念完了台词,声音洪亮地穿过红色的宫灯和金色的屏风:“请新娘入场——!”

  另一边的正门缓缓打开。

  鹿溪站在门外,换上了一身带拖尾的红色礼服。

  裙摆很长,足足拖了三米,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

  她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珠冠,珠帘垂落,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半遮着脸。

  另一只手被鹿烨华紧紧牵着。

  刘杰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脱口而出:“我去,陌哥这是结婚还是封后呢?”

  音乐换了,不再是苏陌入场时那段国风编曲,而是一段舒缓温情的旋律。

  鹿烨华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慎重,直至走到苏陌面前。

  这是他这辈子最复杂的一刻——他要把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哪怕这个男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哪怕这个男人是他女婿、哪怕这个男人给苏家鹿家都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这一刻,他就是个普通的父亲。

  鹿烨华深吸一口气,把鹿溪的手抬起来,递向苏陌。

  “行了,接走吧。”

  苏陌握紧了鹿溪的手,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全场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鹿烨华转身下台,沈静已经在台下等着他,递过一方帕子。

  司仪的声音适时响起,抑扬顿挫,把全场的气氛推向高潮:“吉时已到——请新人行合卺之礼——!”

  苏陌和鹿溪面对面站着,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恋爱十年,他们终于要结婚了。

  为了在婚礼上不整那些催泪环节,筹备时苏陌和鹿溪跟司仪再三强调,要搞快快乐乐的,谁都不许哭。

  彩排的时候两人甚至都没什么感觉,就像是日常一次普通的约会,开着玩笑,互相吐槽对方的走位。

  鹿溪本以为这场婚礼肯定是欢乐与开心的专场。

  可在刚才,她牵着爸爸的手走进大厅时,她突然紧张起来。

  连腿肚子都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上过这么多次舞台,拿过影后和歌后,在万人面前唱歌演戏都不曾怯场,却在现在一遍遍劝着自己别紧张!千万不能掉链子!

  直到和苏陌面对面站着,直到她做好准备,抬头与苏陌四目相对的时候——

  那一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苏陌看着她,红色状元袍衬得他愈发清俊,乌纱帽下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堂的红光。

  鹿溪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拿过影后和歌后的鹿溪,在自己人生的舞台上哭得泣不成声。

  苏陌本来绷住了的,但看到鹿溪一哭,也跟在鹿溪后面掉眼泪,毫无形象可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时全场下起了金色的雨。

  每一片都是纯金打造的叶子,寓意“金枝玉叶,百年好合”。

  薄如蝉翼,轻如羽毛,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金光,旋转着、飘落着,从天花板洒向整个大厅。

  刘杰率先开始欢呼,扯着嗓子喊:“噢——!!!”

  然后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宾客们站起来,拍着手,笑着,喊着,金色的叶子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酒杯里。

  摄影师站在舞台正前方,在这漫天金叶和满场掌声中,按下了快门。

  照片上,苏陌穿着红色状元袍,乌纱帽歪了一点,鹿溪扇扔在脚边,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但笑得两颗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摄影师看着相机屏幕,手都在抖,这张照片绝对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他这辈子不用去赛里木湖了!

  红色状元袍和红色嫁衣在满天的金叶中,少年潇洒,少女明媚,他们都是最好的模样。

  鹿溪抽噎着,努力把字说清楚:“不是说好…不哭吗…”

  苏陌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笑中带泪,声音有些哑,“看到你就想起这几年的日子…忍不住。”

  苏陌看着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又笑得灿烂的鹿溪,心里涨涨的。

  人总要为几个瞬间而活。

  对漫长的一生来说,大部分时间都像荒野,一切都暗淡无光,唯有这些瞬间还在闪耀,宣告有份情谊当时在场。

  苏陌就觉得现在这一瞬间,让他全身心都为之疯狂。

  苏陌永记这一刻,一个头脑发出高温警告,而他的心却在吹哨欢呼的时刻。

  他握住鹿溪的手,十指相扣。

  金叶还在飘落,掌声还在轰鸣,台下的人们笑着、哭着、欢呼着。

  这是一个值得陪伴他到生命尽头的人生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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