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迟来了十七年的团圆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待到风雪渐歇,靖王李承安父子才起身告辞。

  二人仔细整理好身上的粗布短打,李承安又将没舍得吃完、重新包好的那大半盒红豆梅花糕牢牢抱在怀中,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柳府离去。

  临别之时,灵儿一直将父亲与弟弟送到月亮门外。

  冬菜马车缓缓驶出后巷,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灵儿仍旧站在廊下,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萧尘没有催促,只替她拢紧身上的斗篷,安静地陪她站在风雪之中。

  如果说此前靖王父子来柳府,已经消融了两家经年累月的隔阂;那么今夜的这场相认,便让这场跨别多年的骨肉分离,真正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而萧尘在天启城中最后一桩放不下的心事,也总算有了着落。

  翌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萧尘便随柳震天乘车入宫。

  按照承平帝此前的旨意,柳安与红袖婚事办完之后,他便可返回北境。

  今日,萧尘正是前来向承平帝辞行,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出筹谋已久的大戏唱到最后。

  伴随着净鞭三响,承平帝在高福与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步入金銮殿,缓缓落座于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伏。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待群臣起身,大内总管高福上前半步,手中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开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伴随着悠长的尾音落下,按朝中规矩,本该有臣子按部就班地出列奏事。

  但今日,承平帝却微微抬起手,止住了百官的动作。

  他冕旒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精准地落在武将队列末尾的萧尘身上。

  “萧尘。”

  “臣在。”

  萧尘迈步出列,在御阶下站定。

  承平帝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透着几分看似熟稔的关切:

  “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萧尘用右手抱拳,神色恭敬地答道:

  “回陛下,御医诊治得当,这些时日又有家人悉心照料,臣的伤势已经稳定,左臂也可正常活动,只需往后继续调养便可。”

  “如此便好。”

  承平帝微微颔首,随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带上了几分看似随和的笑意,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道:

  “说起来,朕听说前两日柳安与红袖的大婚,办得极为热闹。大半个天启城的权贵商贾都去讨了杯喜酒喝,连东宫和丞相都备了厚礼,可谓是盛况空前啊。”

  这番话一出,金銮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场“盛况空前”的大婚,实则是萧尘打着“奉旨成婚”的幌子,明火执仗地强行敛财?

  丞相秦嵩站在文官首位,眼皮狠狠一跳,袖中的双手已然暗自攥紧。

  而高坐在龙椅上的承平帝,目光则幽深地落在萧尘身上。

  这便是一场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作秀——皇帝搭好了台子,就看萧尘怎么把这出戏唱圆满了。

  萧尘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神色越发恭顺,声音清朗,朗声答道:

  “回陛下,大婚之日确实宾客盈门。但臣与柳尚书心中明镜一般,这满堂的热闹,绝非是冲着萧、柳两家的薄面,皆是仰赖陛下的天恩!”

  “前些时日柳府大婚,陛下不吝恩宠,亲赐良缘,又命礼部协助操办。如此成人之美、体恤臣下的仁德之举,令臣与柳尚书感激涕零。”

  “这满朝文武与天启商贾,皆是感念陛下圣明,这才纷纷备下厚礼,以贺皇恩!”

  这一番恭维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承平帝明知这是萧尘在顺坡下驴,神色却还是肉眼可见地愉悦了几分。

  萧尘借着皇家的名头闹出偌大声势,如今至少知道在满朝文武面前,将属于皇家的体面高高捧起。

  见火候已到,萧尘略作停顿,继续说道:

  “如今婚事已经办妥,臣在天启城中的诸般事务也已处理完毕。北境苦寒,雁门关外尚有草原诸部虎视眈眈,军务繁重,不可长久无人坐镇。因此,臣今日特来向陛下辞行,准备三日之后启程,返回北境!”

  此言一出,朝堂上不少官员都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尊杀神总算要走了。

  承平帝微微颔首:“北境军情确实不容耽搁,朕便准你三日之后启程。回到雁门关后,务必整顿军备,严防草原诸部再次南下。”

  “臣领旨!”

  萧尘躬身谢恩,但他并未退回队列,而是话锋一转,切入了今日大戏的最核心:

  “陛下,臣在离京之前,还有一事禀报。”

  话音刚落,站在武将首位的兵部尚书柳震天也大步迈出队列。

  这位须发斑白的铁血老将来到萧尘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齐齐向着高高在上的龙椅深深躬身。

  萧尘神色越发恭敬,朗声说道:

  “臣与柳尚书皆认为,陛下圣恩深重,萧、柳两家无以为报。”

  “恰逢北境苦寒,且连年征战,地方疲弊。如今不仅有无数阵亡将士的遗孤家眷、伤残老卒急需妥善安顿;更有因战乱波及、流离失所的灾民与流民嗷嗷待哺。这几大类皆是国之根本,所需抚恤赈济之资,绝非小数。”

  说到此处,萧尘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满是“赤诚”:

  “臣等深受陛下平日里体恤将士、爱民如子的圣德所感召!因此,臣与柳尚书决意,将此次大婚所收贺礼拿出一半,尽数捐作北境抚恤将士家属与安置灾民、流民之用!”

  “如此,既可让那些为大夏流过血的英雄家眷、以及无家可归的受灾黎民安然熬过寒冬;也可使天下人知晓,陛下虽安居庙堂,却始终牵挂着北境将士与受苦百姓,从未忘记他们的苦楚与牺牲!”

  萧尘话音刚落,一旁的柳震天便极有默契地接过了话头。

  “老臣与萧少帅愿借花献佛,以此绵薄之力替陛下分忧,将皇恩浩荡,真真切切地洒在北境的冰天雪地之中!”

  这一老一少、大夏军方最核心的两代领军人物,此刻在朝堂上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感念皇恩”、“替君分忧”。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神色各异,丞相秦嵩眼角狠狠一抽,不少出了大血的官员更是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好一个“深受圣德感召”!好一个“借花献佛”!

  银子明明是被萧尘打着圣旨的幌子强行敲诈去的,如今从这两人嘴里过了一道,反倒成了萧、柳两家的忠心;最后传扬出去,更是成就了当今圣上体恤将士、爱民如子的千古仁名!

  龙椅之上,承平帝眼底的笑意终于达了眼底。他十分满意萧尘的“识趣”,也十分受用柳震天的“懂事”。

  “萧爱卿与柳爱卿有此忠心,朕甚是欣慰。”

  承平帝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悲天悯人的帝王气度:“北境将士常年守卫国门,其遗孤家属自当得到妥善抚恤;至于那些受战火波及的灾民与流民,亦是朕的赤子,理当一并赈济。你二人能主动为朝廷分忧,实乃百官表率!”

  “陛下谬赞,此乃臣等本分。”

  萧尘再次躬身,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过头顶,郑重呈上。

  “婚宴结束之后,柳府礼房已经将赤金喜帖所收贺礼逐件清点,登记造册。经礼部复核,此次所收贺礼,总价约为三百八十万两白银。”

  “萧、柳两家联合捐出其中一半,共计一百九十万两。”

  “所有礼物的名称、数目、送礼之人及估算价值,皆在此册之中,请陛下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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