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的记忆中,她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年轻时和谢华景离婚。

  她确实做了一辈子的谢夫人,一辈子吃穿不愁,富贵体面。

  但体面都是表象,她的内里、她的家、她的孩子,早就在她一次次的忍让中溃败腐烂。

  一个风流多情,只会用钱维系家庭关系的父亲,一个懦弱贪财,为了自己的好生活,什么都可以忍受的母亲,一个重男轻女,三观歪到离谱的奶奶。

  儿子谢瑾森长大后,比他父亲还要荒唐。

  他不爱女色,也不爱男色。

  不喜欢任何女人,也不喜欢任何男人。

  像个炸药桶一样,平等着炸着身边每一个人,像是全世界的债主,看这世上的谁都没有好脸色。

  他也不爱读书,也不爱经商,只爱玩一些极限运动。

  最后先把自己给玩死了。

  后来的林穗常常会想起儿子。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谢瑾森很小的时候心理就出现了问题。

  他不是喜欢那些极限运动,他只是不想活了。

  像一棵长在毒水里的秧苗,他确实长大了,甚至能结出许多稻穗,可他就是觉得厌烦,他厌烦身边的一切,他厌烦他身边所有的亲人。

  女儿谢瑾依倒是一直活的好好的,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她继承了她的漂亮妩媚和贪财重利,又在这样重男轻女的家庭中长出了属于自己的软弱和顺从。

  她可以为了钱讨好任何人,她也可以为了钱吞下任何的委屈。

  谢瑾森活着的时候,每次见到她都发脾气,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谢瑾森死了后,他的遗嘱上却也只有她的名字。

  林穗记得遗嘱公布的那日,谢瑾依拉着她的手,说:“还好以前哥哥骂我,我从不还口,不然他肯定不会把他的财产都给我。”

  她有些得意,也有些窃喜。

  那一晚,林穗却彻夜未眠。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个还算合格的母亲,她的高嫁让他们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从那以后她才明白,她缺失了最该交给他们的东西。

  她从来没教过他们与爱相关的任何课题。

  只是等她明白之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儿子不在了,女儿也改不了了。

  晚年的林穗每次看着女儿都悔不当初。

  林穗自己的童年是不缺爱的。

  她虽然出生北方乡下,但从小被爱包裹着长大。

  她只是缺钱。

  她十几岁的时候家里才有电视机,那时的她还穿着母亲手缝的小花袄,电视机里的女孩们却都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戴着璀璨的皇冠。

  她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那些女孩还没有她漂亮。

  她是最漂亮的,她就该过最好的生活。

  所以长大后,她义无反顾的一头扎进了南城这个最繁华富饶的大都市。

  她也确实如自己所愿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只是代价也比她想象中的大的多。

  她不在意谢华景爱不爱她,忠不忠诚。

  她却没办法不在意自己的儿女。

  还有她的父母。

  高嫁的代价就是与过去的自己割席。

  嫁人后,她一次都没再回过老家。

  她每次提起过去的事或者她爸妈,她婆婆都会用一种鄙夷厌恶的表情看着她。

  时间长了,她自己也不再提起了。

  时间又长一些,她好像自己也忘记了。

  父亲去世的突然,她本该回去奔丧,但是她婆婆那几日正好身体不舒服。

  她这个儿媳理所应当的留在了南城。

  那不久后,妹妹来找过她,只是恰巧她不在家,是她婆婆接待的她。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妹妹已经又坐上了回北方的火车。

  其实她应该问问婆婆的,她都对她妹妹说了些什么,才让她妹妹连一眼都不想看她,直接就走了。

  可她还是没问。

  问了就要吵架,就要撕破脸,就要破坏她维持伪装的假象,就要面临离婚或者被离婚的问题。

  她都已经熬了那么多年,总不能在人老色衰的时候,滚出这个家门。

  后来,她妹妹把她的微信删除了,电话也拉黑了。

  再后来,她在一个表弟的朋友圈里看见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她看见的时候,人已经下了葬,从头到尾没人喊她回去。

  林穗去世的时候,身边也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那时的女儿已经随着她新任丈夫移民海外,那是个有钱却恶劣的混蛋。

  出门,他和各种女伴周游世界。

  回家,他对她女儿拳脚相向,肆意欺辱。

  林穗不止一次劝过她离婚。

  可她从她身上也继承到了委曲求全的忍耐。

  那时的谢华景也已经很老了,但他依旧每天不知道都在外面忙着什么。

  这个家对于他来说只是必须存在的一个展台。

  她林穗就是展台里装点的物件。

  没人会在意一个物件怎么想。

  也没人在意一个物件是不是要死了。

  死前,林穗回忆起的就是这一天。

  她女儿替他父亲掩上房门的小手。

  她儿子对着她的愤怒和厌恶。

  她想,如果她能在那一天离婚就好了。

  她一定什么都不要,只带着两个孩子回乡,回到父母妹妹身边。

  蒋婵睁开眼睛,自己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很简单,因为复杂的在婚前就已经签好了,那是厚到能打人的婚前协议,离婚,她什么都带不走。

  就连他买给她的那些首饰箱包,都要留下,等候下一位女主人。

  就算谢华景和他母亲都死了,钱也不会落在她的口袋里,继续跟他们磨下去,只会让两个孩子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离婚协议书出现在谢华景手里时,蒋婵从他眼中看见了不以为意的轻蔑。

  像是人类在看一只胡闹的小猫小狗。

  随手扔给她一把猫粮狗粮,就认定她继续听话的留下做宠物。

  蒋婵没跟他证明什么,也没跟他放任何的狠话。

  带不走的东西她一样没碰,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至于两个孩子,女儿她一定要带走。

  儿子,可不是她想带就能带走的。

  那可是谢华景母亲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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