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贾璟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逡巡过一众人,沉声道:

  “龚阁老既已确定白莲教聚众江北,以他钦差大臣、南直隶总督的身份,若不是情况紧急到了极点,他怎么会贸然亲自跑去徐州探查。”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知道徐州危在旦夕,才不得不亲自去……”

  “而他是九月七日去的,按道理,不管什么情况,都应该再次飞鸽传书上报朝廷。”

  “以徐州到神京的距离,飞鸽传书顶多一天一夜就能有消息,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下情回禀?”

  “故此臣推测,白莲教起事之前,大概率就已经安排人盯上了龚阁老,他这趟去徐州,极可能是自投罗网。”

  “所以臣说……龚阁老如今怕是性命堪忧!”

  殿中一些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首辅陈廷敬面色凝滞,目光惊疑不定,他自然不是蠢人,相反,同为阁臣,他很熟悉龚鼎孳的办事风格!

  这般想着,此事似乎确是十分不对劲。

  只是……江南难道真的生乱了?

  不……不可能吧,若是中都徐州有失,那真就是天大的事了!

  “其三,皇城司为何没有消息?”

  贾璟声音一转,冷得像刀,道:

  “皇城司在江南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其等不可能罔顾朝廷连连催促之命,不做回禀!”

  “除非……要么是被人阻断了消息,要么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变,不得不详加查探确认,不敢妄报,以至于耽搁了!”

  “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说明江南已经生变,白莲教若是在徐州起事,必然已经动手了!”

  夏守忠跪在景盛帝身边,闻言不自觉点了点头。

  皇城司不同于一般衙门,其内家法严苛,若遇重大情况,必然是反复查探确认,否则一旦妄报,那就是阖家死绝的下场!

  如此看来……江南之事怕是不小……

  “其四则是江南的卫所!”贾璟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重锤,冷声道:

  “臣领总理戎政衙门以来,这段时间早已对全国卫所摸过底!”

  “京畿百余卫所,空额七成,实兵不过账面三成,而江南的卫所,比京畿更烂。”

  “江南承平日久,远离中枢,将校懈怠,有的卫所,甚至刀枪锈得连鞘都拔不出来。”

  “刚才有人说明白莲教不过乌合之众,根本攻不破徐州。”

  “可臣敢断言,只要白莲教在徐州有内应,出其不意之下,徐州的城池连一日都守不住!”

  以贾璟的军事战绩,他说徐州一日都守不住,根本没人敢出声质疑!

  “结合这几点,所以臣说徐州已失,不是危言耸听,臣说龚阁老性命堪忧,也不是无端猜测。”

  “臣请立即调兵,迟了,江南或许就不是朝廷的江南了!”

  “不可!”忠顺王听到调兵二字,下意识的反对道。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忠顺王脑中急转,肃声道:

  “景国公所言,固然条理分明,可说到底,也多是推测之词。”

  “徐州到底有没有失,龚阁老到底有没有遇害,终究还没有实据。”

  “若仅凭猜测便发大军南下,一则朝廷体统上过不去,二则万一白莲教只是虚张声势,大军一动,沿途府县惊扰,粮饷转输,耗费何止百万?”

  “臣以为,不如先派得力大员赴江南查实,再做决断!”

  说着顿了顿,凝声道:

  “陛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首先朝廷要稳得住,然后天下才稳得住啊!”

  他话音一落,熊赐履便接了话,出班拱手道:

  “忠顺王所言不无道理!臣以为,可先令河南都司或浙江都司调兵,就近南下。”

  “一来河南、浙江距徐州不远,快马一两日可至。”

  “二来河南、浙江都司所辖兵员尚算整齐,足以察明情况,又可作为后援。”

  “若徐州果真出事,河南、浙江兵马便可立即北上,堵住贼寇西窜之路;”

  “若徐州无恙,也可令其就地驻防,再作打算,此乃进退两全之策。”

  他说完,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贾璟,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暗道:就算江南真的有变,但哪怕让别的地方出兵,也不能让贾璟领军南下!

  贾璟将这两人的话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没做争辩,只偏过头,目光越过忠顺王和熊赐履,不紧不慢地落在首辅陈廷敬身上,忽然开口:

  “陈阁老。”

  陈廷敬正立在班中,冷不防被点了名,心头一凛。

  “阁老久在内阁,熟知江南事务,又清楚龚阁老的为人与办事风格,今日之事,阁老当有所言才是。”

  满殿的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陈廷敬只觉后背一紧,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汗,他心内快速权衡,顿时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沉默。

  贾璟这一问,是给他留体面,也是给他机会,若他此时含糊其辞,真等江南急报传回,他这个内阁首辅难逃失职之罪!

  陈廷敬整了整朝服,缓缓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景国公所言有理,江南关乎重大,朝廷当立即有所行动。”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陈廷敬是什么人?

  三朝老臣,内阁首辅,他这一句“所言有理”,分量比忠顺王和熊赐履两人的长篇大论还要重。

  忠顺王和熊赐履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内阁首辅和武勋之首竟然统一了意见,这……还有谁能阻拦?

  陈廷敬不等旁人插话,继续道:

  “臣与龚鼎孳共事多年,深知其向来忠勤谨肃,不是危言妄语之辈,他在江南这段时日,虽连上密奏,但从无虚言。”

  “此次若非要事急报,他绝不会用六百里加急,更不会在奏疏中写‘徐州凶危’四字。”

  “臣以为,徐州即便尚未失陷,也已在贼寇兵锋之下;加之江南漕运、盐政、帝陵皆系在此地,若真出了大乱,臣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江南之事,需立即派重臣领兵前往坐镇……”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重,把满殿文武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也一并压碎了。

  唯有一旁鬼迷心窍的江南道御史杨名时还不肯死心,他站在一旁,硬着头皮又冒出一句:

  “陛下,臣不认同!或许是信鸽迷了路,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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