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宅院。

  院子不大,一圈土墙和一扇没关的木门,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

  他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当中劈柴。

  斧子举起来,落下去……

  “咔。”

  木头裂成两半,飞出去落在土上滚了半圈。

  他弯腰捡起来,扔到墙根那排柴上。

  再举斧子,沉默地劈砍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住在一座几千万人的大城市里。

  住了十五年了,单身。

  那座城市大得没有边,地铁从东头到西头要坐两个小时,坐到腿都麻了还没出城。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八百个人,都是工作上的同事。

  外卖软件上有三十几家常点的店,哪家需要多加辣、哪家给的分量足……他闭着眼睛都能点。

  公司楼下的保安也都认得他,见了他会点头,会说一句“下班啦”。

  十五年里,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多,通讯录越来越长。

  但有一次他病了,躺在床上三天……

  打来的电话只有工作的。

  “这个方案你今天能给吗?”

  “客户那边又催了。”

  “喂?在吗?”

  在的。他一直在的。

  烧到三十九度五,他也在。

  他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退烧药。

  收银的小姑娘问了句“要袋子吗”,他说不用。

  然后他往回走,走到楼道里的时候,他坐下了,在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

  ……因为他站不起来了,腿是软的,眼前是花的。

  他就那么坐着,等自己能站起来。

  他住的那层楼有十二户,那天晚上有八户人家开了门进出。

  有人拎着垃圾下楼,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

  抱着孩子的那户从他门口过去了,孩子在哭,他妈一边颠一边哄。

  最后一个把门开了整整五分钟,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

  “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了,很快了!”

  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匆匆走了。

  没有一个人问他一句。

  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最后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了,走回家,把药吃了,蒙着被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还没退,但……

  照常去上班。

  “咔!”

  他又机械性地劈开了两瓣柴。

  墙头那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哎!”

  是隔壁的老刘,脸晒得通红,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

  “晚上来我家喝酒啊!我家那口子炖了羊肉!”

  他回神,斧子“咚”地落在了土里。

  “……嗯。”

  老刘的老脸嘿嘿的一笑,脑袋就缩了回去,墙头那边传来他老婆的声音:

  “羊肉还没炖上呢,你就把人喊上了!”

  这时,村口的大娘拎着个篮子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三儿啊,等下来我家啊!菜种多了吃不完了,你拿去些!”

  大娘挥了挥手,人走远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墙头那边,又看了看大娘走远的背影。

  “……哈哈。”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

  然后屋里“噔噔噔”地跑出来一个小孩子。

  他小儿子,光着脚手上还抓着半块饼,嘴边沾了一圈渣。

  “爸爸你笑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儿子。

  “……没什么。”

  小儿子“哦”了一声,咬着饼又“噔噔噔”地跑回屋里去了。

  那扇没关的门里,飘出来一阵炒菜的香味,门口还歪着一双沾了泥的小鞋。

  屋里传来他老婆的声音:

  “他爹,柴劈完了没啊?赶紧洗手进来吃饭了!”

  “哎!”

  他应了一声,应得特别大声。

  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些劈好的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到墙根那排上去。

  “这院子可真吵啊。”

  ……

  【阿奇,看,他们都很幸福呢。】

  【嗯,我看到了。】

  ……

  傍晚,船靠了岸。

  老汉把最后一筐鱼搬下来,正蹲在码头上分拣。

  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压坏了的……就单独扔进那个破了口的桶里。

  他的手很快,一条一条地过,眼睛都不用怎么看。

  海风有些凉,耳边是“哗啦啦”的海浪声……

  和脚步声。

  他抬头,见土路上有个人在走,拎着个包走得不快。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是谁,又他低下头继续分拣。

  但那人却走到了他跟前,站住了。

  “爸。”

  她喊了一声。

  老汉一怔,手里那条鱼“啪”地掉回了筐里。

  ……啊。

  他抬起头,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笑盈盈的,皮肤白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外套,脚上那双鞋沾了点土。

  ……她回来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又忽然恍惚了一瞬。

  嗯,她回来了呢。

  但恍惚间他又觉得……

  有个自己,现在似乎也蹲在码头上。

  也是傍晚,也是一筐鱼,他手也这么快。

  只是那边,没有人喊他“爸”。

  但那边的他,也有个闺女呢。

  只是……

  也是在这片海上,那年她才八岁,也是这么个早上。

  她非要跟着他上船,两只手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怎么掰都不松。

  他没让,她还撅着嘴,一路把他送到了码头。

  她那天穿的什么,他到现在都记得。

  一件红色的褂子,是她娘用旧衣服改的,袖子长了点,她自己卷了两道。

  头上扎了两条小辫子,红头绳,她蹦着跳着,那两根红头绳就在脑袋上一甩一甩的。

  他记得可清楚了,因为……

  他微微失神。

  ……因为这边也一样呢。

  眼前这个笑盈盈的、二十四岁的大姑娘……

  八岁那年,也是这么一身。

  一模一样的早上……一模一样的经历。

  只是……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只是结果不同。

  ……

  那边的他,当时找了很久很久。

  海岸他全走遍了,每一块礁石都翻过,每一个浪头打过来的地方他都蹲下去看过一眼。

  白天找,天黑了打着手电找,就像他模糊记忆里的那个年轻人。

  后来嗓子喊哑了,就用手比划着问人……

  但都没有结果。

  半个月,他找了整整半个月。

  老伴后来不让他再出去了。

  她说……她怕闺女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他听懂了。

  他把鞋脱了,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最后……女儿回来了。

  是海又把她还给他了,但不是他想要的那样还的。

  是被浪推上来的。

  去认的那天他没让老伴跟着。他一个人去的。

  但……

  此时,他看向眼前笑盈盈的女儿,嘴唇微颤。

  这边不同。

  这边……那天不同。

  那天女儿被海浪卷走,他也是疯了一样的寻找……

  最后是在东边那片礁石那儿,有人喊了他一声:

  “这里!!!!”

  他当时疯了一样地跑过去,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捡!

  他隔着很远,就看到礁石缝里卡着一个人,很小,脸朝下……!

  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手抖得连她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衣服都解不开!

  那两片嘴唇是紫的,小小的一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睫毛上还挂着沙子。

  旁边有人教他怎么做。

  “托着她的背!按这儿!用力按!”

  他就怎么做,不停地做,不停地……!

  然后……

  “咳咳!”

  小小的她就咳了一口水。

  “哇——”

  她哭了,哭得好大声。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哭声。

  他当时抱着她坐在礁石上,泪流的比她还猛。

  ……

  “爸?你怎么了?”

  女儿又喊了一声,把他从回忆里唤醒了。

  老汉看向自家女儿……

  女儿脸上的笑好得意,眉毛挑着,下巴微微抬起来!

  “爸,这么惊讶的啊。”

  她拎着包在原地转了半圈。

  “看来我这次没有提前告诉你,突袭回来,很有用啊!”

  老汉回神。

  他缓缓地站起来了,依旧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儿。

  她二十四了,是个大姑娘了。

  现在在城里生活了,有自己的工作,和同事们合租,会自己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回来看他们。

  八岁那年她在他腿边,才这么高,抱起来一只手就能托住。

  他失神了,张了张嘴,最后他只是轻声道:

  “……回来了,那就多待几天吧。”

  女儿点头。

  “嗯!”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请了年假,多回来陪你们几天。”

  他“嗯”了一声,又弯下腰把那条掉出去的鱼捡回了筐里。

  “……吃了没?”

  女儿闻言就摇头。

  “没呢。”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

  “这不是等着回家吃最新鲜的海鲜吗?城里要吃新鲜的海鲜可贵了!坑死人了!”

  “那回家。”

  他把鱼筐往肩上一挎,转身就走,走得比平时快一些。

  女儿拎着包就在后面跟着跑。

  “爸你慢点!”

  他没慢,他一脚踩在土路上,一脚跨过门槛,推开门就冲灶屋里喊:

  “老婆子!”

  渔妇在里面“哎”了一声,锅盖“哐”地一响。

  “今天这么早啊?鱼卖完了?”

  “没卖完。”

  他说。

  “闺女回来了。”

  屋里又是“哐当”一声,然后渔妇也跑了出来。

  她围裙都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一边擦一边跑,跑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她看到女儿的瞬间……也恍惚了一瞬。

  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了拼回去。

  “……哎呀!”

  然后她脸上就绽开了笑!

  “大城市的姑娘知道回来了啊?”

  “哎呀,妈!”

  “这次又要什么时候走啊?”

  “不走了,陪着你们!不让你们做孤家寡人了!”

  “瞎说!”

  渔妇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嘿嘿……”

  女儿揉着背笑。

  “但我这次确实请了年假,这次至少能待半个月呢。”

  “那可得好好补补!你瞧你这胳膊瘦的,城里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吃的啊!”

  “我这是在减肥!”

  “减什么肥!我去杀鱼!老头子你那筐里挑两条好的!”

  “哎。”

  老汉应了一声。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母女俩在那儿闹。

  女儿就跟着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妈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渔妇非说她切不好,说她从小就没碰过刀。

  两个人的声音,挤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老汉的嘴角一直勾着,勾着淡淡的笑。

  然后……

  他回过头,看向了门外那边的海。

  夕阳已经沉了一半,海面一片暗金色,浪头一层一层地推上来。

  “哗……哗……”

  他又微微恍惚了一下。

  嗯,不一样呢,确实不一样。

  这片海滩,和那模糊记忆中的那片海滩……很不同呢。

  模糊记忆里的那片海,似乎比眼前这个他看了一辈子的海滩……

  大了好多呢。

  这里礁石也少,海浪也更温柔。

  所以……

  他微微垂眸。

  所以那边才会更难找吧。

  那么大的海,那么多的礁石,海岸线长得走不到头。

  一个小姑娘掉进去,就跟一粒沙子掉进沙堆里一样。

  而这边……

  这片小小的海就那么几步宽。

  礁石就那么几块,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是几块。

  所以那天有人喊了他一声,他跑过去,就把她从礁石缝里翻了出来。

  “嗯。”

  他轻轻地说。

  “小点好啊。小点好。”

  他转过身,把肩上那筐鱼又往上颠了颠,朝灶屋走。

  是这片小小的海,把她还给了他。

  ……

  ……

  【阿奇刚刚主动停手,真的很温柔呢。】

  【阿奇……你恢复记忆了,对吗?】

  【那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一个……】

  【人们用来弥补遗憾的世界呢。】

  【这个世界很小,比我们的世界小很多,这里装不下所有人,所以……】

  【只有在主世界里带着巨大遗憾的人,才能到这里。】

  【“并发”到这个世界。】

  【我知道的,是阿奇你……让这边的人刚刚都想起那边了呢。】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其实……都还在主世界活着。】

  【带着巨大的遗憾,继续活着。】

  【卖豆浆的女人,她现在还在另一座城市的甜品店里,擦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柜呢。】

  【送外卖的小哥,裤管现在还是空的。】

  【劈柴的男人,以后还要一个人在楼道里坐着。】

  【还有老汉,阿奇记忆中的老汉……他到现在,每年都还要去东边那片滩上走一走。】

  【所以……】

  【这里,就是属于他们的“新世界”呢,幸福的新世界。】

  【新世界……】

  【……这个世界很厉害的吧,主人(^_^)】

  【明明是这么小这么小的一个世界,装的人也不多……】

  【却把每一个人的遗憾,都一个一个地补上了呢。】

  【可是呢主人,哪怕是这样的新世界……】

  【也和主人设想中的“新世界”,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呢(>_<)】

  【主人,顾惜小姐都告诉我了呢,主人想要带我们去的“新世界”……真的,好厉害呢。】

  【主人,你看……这个‘新世界’很美好,没有璃光的位置呢。】

  【那主人的‘新世界’,会和这里一样美好吗?】

  【……会有璃光的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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