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走?堂堂野战第一精锐,遇到支那人要绕着走?!”

  应山指挥部的一间偏厦里,步兵第6联队联队长仓永辰治大佐把手里的铅笔狠狠摔在作图板上。

  折断的铅芯崩出去,弹在参谋长远藤新一的皮靴边。

  “仓永君,这是军司令部的正式命令。”远藤新一弯腰捡起铅笔头,“而且是西尾大将和园部中将联名签署的特别训条。”

  “特别训条?”

  仓永辰治冷笑了一声,扯了扯领口满是汗碱的黄呢军服:“直接写‘害怕陈默’不就得了?还编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给谁看?”

  屋里坐着的一些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茬。

  五月二十九日,天气阴沉得厉害。

  应山临时军司令部的大厅里,各师团的联络参谋进进出出,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带起一阵阵刺鼻的生石灰与来苏水味。

  派遣军从金陵和汉口抠出来的大米、子弹终于到了。

  但运到前线的数量,只有申报单上的六成。

  “都听好了。”

  参谋长青木重诚站在主位前,手里拿着刚盖上朱红大印的作战命令,声音干哑:

  “五月二十九日正午,第11军司令部正式签发第二期作战命令。各师团所属部队,即日起脱离原本防区,全线转向汉水西岸。”

  长桌两边,山胁正隆、村上启作等几个将领肃立着。

  青木重诚展开军令纸,目光直接扫向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

  “第一项,第3师团于五月三十一日夜间实施强渡。渡河点选定在襄阳东南方向十公里处的浅滩,强渡成功后,全师团不得停留,经由南漳县全速向西南穿插,直扑宜昌。”

  山胁正隆眼皮跳了一下,低声问道:“襄阳城外的陈默怎么处理?”

  “这就是我要强调的核心。”

  青木重诚把指挥棒往襄阳城的位置上用力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军司令部明确要求,第3师团在行军路线中,必须严格绕过陈默所防守的襄阳外围警戒线!绝对不准与陈默的中央警卫集团军发生正面交火!”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住了。

  几名少佐参谋下意识互相递了眼神。

  在日军陆军的作战史上,把“不得与某支敌军接火”写进正式的集团军级作战命令,这还是头一次。

  “青木参谋长。”

  山胁正隆嘴角抖了抖:“如果我们在渡河的时候,陈默所部突然开火呢?难道我们要把脑袋埋进水里挨打,连还手都不行?”

  “陈默在汉水西岸修了不少防御工事。”

  天野正一在旁边插了话,神色冷漠:“他的军需官手里有充足的高爆弹和轻重机枪。如果我们主动上去撞他的火力网,第3师团三万人两天之内就会被打烂在襄阳城墙底下。”

  “那我的侧翼怎么保障?”山胁正隆瞪起眼珠子。

  “速度就是你的保障。”

  天野正一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一条弧线:

  “利用夜色掩护,悄悄渡河。只要跑得足够快,在陈默做出战术反应前冲过南漳,他就拿你们毫无办法。”

  山胁正隆闷哼了一声,没有再争辩。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前线部队现在是个什么底细。

  表面上是击溃了三十几个师的胜利之师,背地里士兵们连鞋底都磨穿了,枪膛里的子弹还是刚刚才补充完的,拿什么去啃陈默那十几万养精蓄锐的中央精锐?

  青木重诚接着宣读第二项命令:

  “第二项,第39师团主力,由村上启作中将统一指挥。渡河地点选在宜城以北的王家集。渡河后,全军沿着荆门大道迅速推进,从东面合击宜昌。”

  村上启作站直了身子,点头道:“王家集水流相对平缓,我们工兵联队的折叠舟已经集结完毕。只要对岸的支那川军第29集团军不拼命抵抗,三个小时内就能搭起浮桥。”

  “他们不会拼命。”

  青木重诚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王缵绪的部队在襄东已经被打散了建制,现在他们手里缺少弹药,只要大炮一响,他们守不住岸防阵地。”

  青木重诚转向桌尾的另一名将领:

  “第三项,(预备役)第13师团,立即终止在白河方向的佯动。全师团再次大回转南下,在钟祥以南的旧口镇附近强渡汉水。渡河成功后,沿汉水西岸低洼地带向西迂回,掩护主力兵团的南翼,协同围攻宜昌。”

  田中静壹站起身,神情带着掩盖不住的焦虑:

  “青木君,从白河到旧口镇,整整一百八十里泥泞道路。部队刚经历了十天急行军,战马倒毙了四百多匹,士兵的脚底全烂了。如果继续强行军南下,非战斗减员会超过两成!”

  “那就让掉队的士兵自己爬到旧口去!”

  园部和一郎突然开了口,声音阴沉冰冷。

  他坐在长桌最内侧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握着指挥刀的刀柄:

  “这是第11军唯一的出路。你们以为我们在撤退?错!我们在进攻!”

  “第二期作战拿下宜昌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

  众人全都噤了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大雨砸在瓦片上的噼啪声。

  园部和一郎站起身,走到巨幅作战地图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划掉了随县到枣阳之间的整条红色后方补给线:

  “各部必须认清现实。原先经由随县、枣阳通往汉口的陆地补给通道,由于距离过长,沿途散落着无数支那溃兵和游击队。军司令部决定,彻底放弃随枣陆路补给线!”

  “放弃补给线?!”山胁正隆惊呼出声,“那前线的弹药和大米从哪里来?”

  “汉水。”

  园部和一郎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大河:“只要拿下宜城和旧口,工兵联队配合内河汽艇,就可以在汉水西岸建立完全依靠水路运输的新补给线。岳阳的粮食可以通过长江直接运进汉水,送到你们嘴边。”

  “前提是,部队必须渡过汉水。”

  青木重诚合上文件夹,语气严肃:“如果五月三十一日夜里无法完成强渡,被卡在汉水东岸的烂泥地里,后勤断绝,全军就只能杀军马充饥了。”

  作战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将领们鱼贯走出指挥所,各自领了作战文书,登上吉普车冲进漫天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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