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而起。

  泥土、水花、连同残缺不全的人体组织被高高抛向半空,像是一场诡异的血雨纷纷扬扬地洒下。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高爆弹的威力在这种密集阵型中得到了最大化体现。

  弹片在人群中肆意收割着生命,冲击波将成片的日军掀翻在地。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少佐,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身子直挺挺地砸进水里。

  “敌袭!支那军开炮了!”

  绝望的呼喊声在爆炸中显得如此微弱。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日军阵型,瞬间崩溃。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朝着跳板挤去。

  “快上船!快!”

  可还没等他们挤上几个人。

  第二轮、第三轮的炮兵齐射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几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搭在浅滩上的木制跳板。

  木板在爆炸中断裂粉碎,还在上面拼命攀爬的几十个日军士兵惨叫着落入水中。

  沉重的钢盔和装备拽着他们直往水底沉,江面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甲板上的伊东政喜被炮弹掀起的水柱浇了个透心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看着岸上血肉横飞的部下,心头在滴血。

  “炮火压制!快让军舰上的主炮还击!”中井良太郎抓着那名海军少佐的肩膀疯狂摇晃。

  海军少佐一把推开他,脸色惨白。

  “将军阁下,麻烦你好好看看,支那人的火炮阵地在反斜面,我们的舰炮仰角根本打不到!”

  少佐冲着驾驶室声嘶力竭地喊道:“起锚!立刻离开岸边!离开岸边!”

  听见这话,伊东政喜猛地拔出指挥刀,刀尖顶在少佐的胸口。

  “八嘎呀路!你难道没有看到岸边还有那么多的帝国勇士吗?”

  海军少佐冷笑一声,完全不在乎顶在胸口的刀锋。

  “伊东将军,你看看岸上,他们还算军队吗?如果你想早点去见天照大神的话,请麻烦别拉着第三舰队陪葬。”

  随着汽笛的一声长鸣,炮舰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湖水。

  军舰庞大的身躯缓缓退向深水区。

  那些好不容易游到军舰旁边的日军士兵,绝望地拍打着钢铁船壳。

  “不要丢下我们!将军阁下!”

  但在轰鸣的马达声中,这些呼救声轻如鸿毛。船上的人只能是将救生圈扔下去,或者将船舷两侧的救生艇放下去,至于这些人能否活下去那就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高地上。

  刘光恒看着逐渐驶离的日军舰队,轻哼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那些舰艇,剩下这两万多头猪,全归咱们了。”

  刘光恒收起手枪,转身跨进装甲车。

  “告诉弟兄们,火炮延伸射击,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

  “今天这武溪渡,老子要让它变成小鬼子的屠宰场!”

  武溪渡的滩涂上,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轰击还在继续。每一发炮弹砸落,都会在密集的人群中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看着第三舰队那些逐渐远去的军舰背影,岸上残存的日军完全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秩序。

  这群曾经在华夏大地上耀武扬威的鬼子,此刻就像是炸了窝的无头苍蝇,在滩涂上乱撞。

  “别挤在一起!散开!往芦苇荡里跑!”几名残存的基层军官挥舞着指挥刀,试图收拢建制。

  可在这毁天灭地的重火力面前,军官的命令连个屁都算不上。

  许多水性好的鬼子眼看陆地上无路可逃,干脆丢掉手里的三八大盖,一头扎进波涛翻滚的鄱阳湖里,妄图靠着两条胳膊横渡到对岸去。

  刘光恒站在高地上,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他偏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旁边的警卫员赶忙擦燃火柴凑上去。

  刘光恒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蓝色的烟雾,他指着下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和麦田。

  “传令下去,火炮停止射击。步兵以连排为单位,像梳头一样给我把这片地犁一遍。碰见藏着的,别废话,先用手榴弹招呼。”刘光恒弹了弹烟灰,“另外,调几挺重机枪到湖边去,水面上但凡敢冒出个西瓜皮,就给我敲碎了它!”

  “是!”传令兵大声应诺,转身跑向阵地。

  突击师的士兵们端着花机关,以战斗队形顺着高地缓坡压了下去。

  恰逢此时,东北方向边的主路上也传来了好消息。

  打头的是几辆挂着新编第六十八军旗号的吉普车,后面跟着漫山遍野、穿插奔袭而来的步兵。李文田大半个身子探出吉普车的车窗,手里举着望远镜,嘴里骂骂咧咧。

  吉普车在距离高地不远的地方猛踩刹车,轮胎在烂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李文田一脚踹开车门,虎着脸跳了下来。他连身上的浮土都顾不上拍,大步流星地朝刘光恒的方向走去。

  “刘光恒!你小子动作倒是够快的!”李文田隔着老远就亮开大嗓门,“老子紧赶慢赶,还是让你突击师把头口汤给喝了!”

  刘光恒夹着香烟,转身迎了两步,嘴角带起一丝笑意。

  “长官,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上官云相在后头磨洋工,我要是再晚来半步,这群狗日的就全爬上军舰跑了。”刘光恒指了指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战场,“这滩涂上少说还有两三万头猪,我一个师可抓不完,六十八军的弟兄们来得正是时候。”

  李文田走到近前,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下方,那些正往水里跳的日军溃兵,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几下,眼中透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上官云相那个缩头乌龟,活该被总座缴了械。等打完这仗,老子非得去校长面前参他一本!”李文田转过头,冲着身后跟上来的几个团长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小鬼子往湖里跳吗?都给我压上去!把江面封死!”

  随着六十八军三个师的生力军加入,武溪渡沿岸的包围圈被彻底钉死。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围歼战。

  芦苇荡,去脸探草丛?不好意思,干不出来那种事情。

  直接用手榴弹进行招呼就行了。

  湖面上更是热闹。几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浅滩的沙包上,帆布弹带拖得老长。射手们嘴里叼着烟卷,有条不紊地扣动扳机。

  “突突突突——”

  水面上那些起伏的土黄色身影,就像是打靶场里的标靶。一串子弹扫过去,湖水泛起一朵朵猩红的血花,随即那些身影便翻滚着沉入湖底。

  杀戮的节奏一直持续,从二十五日傍晚,一直打到二十七日的下午。

  这场席卷了修水河南岸的大围剿,终于在弹壳堆积如山、硝烟弥漫的残破大地上渐渐平息。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步枪响声从远处的麦田里传来,那是在清理装死的残兵。

  天空依然有些阴沉。

  龙里港阵地,这里的泥土已经被炮火反复翻耕了无数遍,每一寸土地都吸饱了鲜血,踩上去甚至有些黏脚。

  一队士兵正在满是弹坑和残存沙袋的废墟里翻找着。他们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破坏了什么。

  李文田和刘光恒并肩走在这片焦土上。两人的军靴上沾满了泥浆,脸上都没有了之前那股痛击敌人的狂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凝肃。

  这里,是第29军军长陈安宝将军最后战斗的地方。

  “军座!师座!这边!在这边!”

  前方的废墟里,一名六十八军的连长突然直起身子,摘下头上的钢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悲凉。

  李文田心头一颤,加快了脚步,甚至连路上的绊脚石都顾不上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刘光恒紧随其后。

  在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防空洞入口处,几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面的原木和沙袋。

  泥土被扒开,一具早已僵硬的遗体显露在众人面前。

  陈安宝将军身上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多处破损。他的手里依然握着那把配枪,枪膛处于空仓挂机的状态,显然是打光了所有的子弹。他的身躯微微向前倾斜,即便是倒下,依然保持着面向日军冲锋的姿态。

  在他的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警卫连士兵的遗体,他们用血肉之躯在军长周围筑起了一道最后的屏障。

  周围的士兵自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脱下军帽,低下了头。

  李文田走到近前,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泥水里。

  这位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粗犷汉子,此刻看着昔日同僚这般惨状,嘴唇不住地哆嗦。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帮陈安宝抹去脸上的泥污,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长官……”李文田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糊涂啊!你明知道上官云相那老王八蛋是在拿你们当诱饵,你为什么要带着这点底子来硬拼啊!”

  李文田低下头,用力捶了一下身旁的泥地,泥浆溅在他的脸上。

  刘光恒站在一步开外。他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臂弯里,对着陈安宝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听着李文田的痛骂,心里同样不是滋味。陈默之所以下令突击师强夺防线,就是看透了后方那些勾心斗角的丑恶嘴脸。可惜,他们的速度终究还是没能跑过日军的舰炮。

  “李长官,节哀吧。”刘光恒走上前,伸手按在李文田的肩膀上,“陈军长是为国捐躯,死在冲锋的路上,对得起他肩膀上的将星,也对得起这身军装。”

  李文田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滚的酸楚。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肃立的士兵。

  刘光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揉得有些发皱的电报纸,递到李文田面前。

  “总座前次来电。”刘光恒的面容恢复了素日的严峻,“陈安宝将军乃抗日之楷模,国军之脊梁。令我等务必寻得遗体,以最高规格送返南昌城内。总座将亲自主持哀悼大会,随后由专人护送将军遗体,归葬浙省老家。”

  李文田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推开一名准备拿担架上前的士兵。

  “都退后。”李文田卷起袖子,大步走到陈安宝的遗体旁。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陈安宝的腋下。刘光恒见状,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将帽子递给警卫员,走到了陈安宝的脚边,俯下身子。

  还有两名师长也红着眼眶走上前来,分别把住担架的两侧。

  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几位平日里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亲自充当了抬棺人。

  木制的担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文田走在最前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却迈得很慢、很稳。

  道路两侧,无论是六十八军的士兵,还是突击师的战士,纷纷自动退让到两旁,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随着担架的前行,一片接一片的枪支上肩,清脆的“哗啦”声连成一片,那是属于军人最高的持枪礼。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披着黑纱的灵车已经发动了引擎,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在为这位陨落的将星呜咽。

  第二次南昌会战,在修水河南岸的战场上,伴随着日军两大师团的崩溃与陈安宝将军的殉国,算是画下了一个惨烈的休止符。

  但战争的阴霾,远没有从这片大地上散去。

  当灵车载着陈安宝的遗体缓缓驶向南昌时,刘光恒回过头,看向了北方的天际。

  在那阴沉的云层之下,永修与涂家埠的方向。沉闷的火炮声依然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连绵不绝。

  杨森带着他的川军第二十七集团军,正靠着李文田留下的那批日式装备,死死地卡在北面的交通线上。那些从汉口方向疯狂反扑的日军增援部队,正在发疯般地冲击着川军的防线。

  不过,他们相信当冈村宁次知道伊东政喜和中井良太郎撤退以后,会下令永修方向停止进攻的。毕竟,这场仗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4月29日,陈默以此次战役最高总指挥的身份下达以下命令:

  一、各部务必尽可能详尽梳理伤亡情况,确保上报的数字无太大偏差;

  二、各部防线以及防区部署问题,暂时按照战前归属来划分,无重大变故不得私自撤离现有阵地和防区;

  三、战区长官部将于4月30日举行哀悼会,为此次战役所牺牲陈安宝将军以及众多官兵进行哀悼,各部主官务必到场参加。

  (有人说主角有系统都没有围歼两个师团,我想说的是,战争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就拿此次作战来看,地形的影响因素一直都在。如果一直都是横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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