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平定高句丽的硝烟尚未散尽,平壤城外的官道上,却先传开了一桩让普通百姓做梦都不敢想的消息——大唐的太子殿下,要把高句丽那些被迁去长安的权贵的土地,分给平民。

  起初没人敢信。

  高句丽的百姓,从祖辈起便活在当地贵族豪强的荫庇与压榨之下。

  土地是贵族的,山林是贵族的,连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依附田地而生的佃客、部曲。

  谁见过官府分田?谁又敢指望分到手的不只是几尺薄地,而是能自己耕种、自己收获的立身之基?

  归降大唐的高句丽官差捧着一卷卷告示,策马驰入各村各里,把告示钉在村口的老树、祠堂、市集的路旁。

  识字的老者颤巍巍凑上前,就着秋阳,一字一句念给围拢的乡民听。

  告示写得并不晦涩,字里行间透着大唐官府的口吻——凡被迁往长安之高句丽权贵名下田产,尽数收归,再按户授于本县平民,授田之后,前三年减免赋税,三年后正常征收赋税,立契为凭,加盖大唐官印,永不追夺。

  念到“永不追夺”四字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骚动。

  “这是……真的?”一个瘦削的庄稼汉攥着田契的边角,声音发哑,“这地……真给我们了?”

  “官差老爷都说要立契了,还能有假?”

  一名老者开口笃定的说道。

  旁边的妇人红着眼眶,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咱们……咱们总算有自己的地了。”

  没有人敢欢呼,人们生怕一声欢呼,就会让眼前这桩天大的好事忽然化作泡影。

  可眼里的希望,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些平日里见了贵族低眉顺目、连喘气都要放轻的庄稼人,此刻直起腰杆,一遍遍看着告示上的字,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要有地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这位老丈说得不错,大唐说话,向来算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分开人群挤上前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黝黑,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肩上搭着一条粗布汗巾,看打扮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可说起话来,却带着几分走南闯北的见识。

  “你是……”有人认出他来,惊道,“你不是隔壁村,被大唐放回来的二壮吗?”

  “没错,是我!”

  那叫二壮的年轻人一拍胸脯,声音洪亮,把当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去年大唐天子亲征,那一仗,我高句丽军大败,我同村的几个弟兄,连同数千被俘的军卒,都被大唐一并收拢。我本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无人奉养,本以为此番被掳去,此生再难相见,谁知——”

  他声音一颤,随即又稳住了:“谁知大唐天子得知我们都是独子,竟下令一概放还,还赐了路费口粮,放我们各自回乡,奉养双亲!我就是这么活着回来的!”

  人群霎时静了。

  片刻之后,嗡的一下炸开了锅。

  “放回来了?”“独子全放回来了?”“还赐路费?”“那大唐天子,竟这般仁慈?”

  这话一落,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秋风吹过田埂,吹动告示的边角,也吹动无数庄稼人的心绪。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被贵族视作牛马、视作草芥,几时有人把他们当人看过?

  当初渊盖苏文也是强行征兵,可大唐来了,不光放回了他们的儿子,还要把地分给他们。

  不知是谁先低低说了一句:“大唐,是仁慈的。”

  这一句话,便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烧成燎原之势。

  “大唐是仁慈的!”

  “天朝圣主,恩及高句丽!”

  “圣太子啊!这是圣太子!”

  “咱们往后,便跟着大唐过活!”

  有人跪下来,朝着平壤的方向,朝着长安的方向,重重叩首。

  有人奔走相告,要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一家老小。

  曾经因为高句丽被大唐攻陷而笼罩在众人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被秋阳照散了大半。

  而在这些喧腾的人群之外,几个身影却显得格外沉默。

  那是高句丽本地的小地主。

  他们穿着洗得还算干净的衣袍,站在不远处,望着那越聚越多的平民,望着那些跪拜、叩首、欢呼的面孔,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一个蓄着短须的士族子弟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把顶层那些大老爷的地分给贱民……这是要掘我高句丽世家的根啊!”

  “谁说不是。”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人阴沉着脸,“那些被迁去长安的大族,哪一个不是同咱们沾亲带故?他们的田产一旦分了,往后咱们这些中小门第,还算什么世家?还不是同那些泥腿子一样,看大唐脸色过活?”

  “咱们就由着他们这么分?”

  短须子弟攥紧了拳头,“若是登高一呼,纠集各部……”

  “住口!”

  年长者厉声喝止,随即又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生怕被其他人听了去。

  “你想想清楚!如今平壤城里,数万唐军驻守,李勣的兵马分巡各城,大唐的水师就泊在大同江口。你登高一呼,拿什么呼?就凭咱们这几百号人、几处庄子?”

  他喘了口气,声音沉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畏惧:“况且——你莫忘了,大唐分田,分的是谁的地?是被迁去长安的那些顶层权贵的地!咱们中小门第的田产,大唐分毫未动。咱们要是跳出来反对,大唐正愁找不到把柄收拾咱们。”

  短须子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心底清楚,这话在理,那些被迁往长安的顶层权贵,在高句丽本地已经没了根基,他们留下的田产,大唐要分便分,谁拦得住?

  可一旦分了田,底层百姓手里便有了实实在在的产业,从此心向大唐,而自家这些中小贵族,为了保全手里的田产,也不敢与大唐公然作对。更让他背脊发凉的是——大唐分田之举,等于在百姓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谁将来想夺回这片土地,谁就是与万千手握田契的百姓为敌。

  那些流亡长安的旧王族、旧大族,即便日后想卷土重来,头一件事,便是要从这数不清的庄稼人手里,把地夺回去。

  这哪里是分田,分明是釜底抽薪啊。

  “咱们……真的就只能看着?”短须子弟还是不甘,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不然呢?”

  他低声道:“分田的告示一下,这民心啊,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些老百姓,往后护的不是大唐,护的是他们自己的地。谁要想反大唐,先得过这千万老百姓手里的锄头。”

  他顿了顿,像是说给同伴,又像是说给自己:“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保住手里这点产业,莫要触了大唐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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