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面色肃穆,往前又迈了半步。

  “父皇!”

  萧景行语气带着些急切:

  “儿臣这一虑,不在江南之富,而在北疆之危!在于我大乾立国百余载的命脉根基——九边之固!”

  此言一出,不少北方籍官员脸色一喜。

  萧景行直起腰背,目光扫过两侧的蟠龙金柱,语调悲凉:

  “父皇!列位臣工!我大乾自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立国至今百余年。为何能保中原百姓安居乐业?为何能令江南赋税源源不断?全赖北地九边军镇!”

  “那绵延万里的边墙,那驻守在苦寒之地的数十万边军将士,才是我大乾抵御草原胡人的铁壁铜墙!”

  “历代先皇临朝,无论国库如何充盈,无论江南如何繁华,无不以巩固北方边防为第一要务!”

  “皆因九边若稳,则天下稳;九边若动,则社稷危矣!”

  龙椅上,天盛帝微眯着眼。

  萧景行见父皇未曾打断,于是停顿片刻,摸出一卷密报。

  “父皇!儿臣执掌部分京营防务,常与北地边将互通军情。”

  “就在两日前,儿臣收到一份来自宣府镇的加急密报!”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入冬以来,草原赫连王庭右贤王座下,那支最为凶悍的三万金帐精骑,一直在频繁集结调动!”

  “他们弃了常年驻牧的草场,带着大批攻城器械与马匹,动向极不寻常!”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文官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萧景行环视四周,厉声道:

  “诸位大人或许以为,这不过是草原部族为了抢夺过冬草场的寻常内斗!但儿臣熟读边关战报,深知那右贤王老谋深算、狼子野心!”

  “三万金帐精骑,乃是赫连王庭的看家本钱!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压向边墙,绝非什么部族内讧,而是王庭在试探我大乾边防的虚实!”

  “只要咱们露出半点破绽,这三万铁骑恐怕随时都会化作尖刀,裹挟着草原数十万控弦之士,大举南下叩关!”

  这番话扔出来,殿内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分。

  萧景行接着话头猛然一转,抛出了更为要命的实情:

  “外有强敌环伺,那咱们九边内里,又是何等光景?”

  他指了指殿外北方的天空,字字泣血:

  “自十月入冬以来,北地连降暴雪,大雪封山!居庸关外、雁门关外的官道全被三尺厚的积雪堵死!运往九边军镇的粮草辎重,在路上折损过半,如今运输几近断绝!”

  “若再此般下去,九边的将士、百姓们,将会顶着滴水成冰的严寒,穿着磨破了棉絮的旧甲,站在风口上替咱们守国门!”

  “在如此危急存亡之秋,若朝廷当真倾全国之力南迁!将户部的巨额现银、江南的粮草物资、工部的百万民夫,尽数调往金陵去修造宫城!”

  “敢问诸位大人,九边拿什么发饷?边军拿什么填饱肚子?!”

  “一旦朝廷的银粮彻底断绝,那驻守在长城沿线的数十万边军将士,会觉得朝廷抛弃了他们!军心必将在绝望中彻底瓦解!”

  说到此处,萧景行双目泛红,打眼一看,当真是悲痛一般。

  他浑身发抖,抬起手指着大殿门外,声音颤抖着勾勒出一幅人间地狱的惨状:

  “边军一散,九边防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到那时,赫连王庭的铁骑将顺着大同、宣府的缺口,毫无阻碍地冲进关内!马踏中原,烧杀劫掠,北方数省的百姓将沦为胡人刀下的亡魂,千里沃野化作白骨荒原!”

  “更可怕的是……”

  萧景行语气哽咽起来:

  “京师之外的天寿山,埋葬着我大乾历代先皇的陵寝啊!这北方大地,乃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龙兴之地!”

  “若是胡人破关,先皇陵寝被掘,龙兴之地沦为胡马践踏的焦土!儿臣不敢去想!”

  “儿臣真不知到了那一日,我大乾皇室该如何面对天下苍生,儿臣到了九泉之下,又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啊!”

  待大皇子的言语一毕,方才还山呼万岁、满脸喜气的百官们,这会儿全都哑了火,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户部左侍郎皱紧了眉头。

  太仓里就剩那点家底,江南抄家得来的银子还没捂热乎,要是真按大皇子说的,既要修南都,又要填九边这个无底洞,他这个管钱袋子的侍郎明天就得抹脖子。

  哎哟!许大人啊,你快回来吧!

  站在武将队列前排的兵部尚书,此刻面沉如水,脸皮黑得跟锅底一样。

  别人不清楚,他兵部最清楚不过,入冬以来九边递上来的催饷折子都快把他的书案压塌了,大皇子这话,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而谢弥衡等一众江南籍的官员,则是满眼狐疑与不安,互相用眼神试探。

  他们满脑子都是开海捞银子和新都扩建的红利,哪成想这泼天的富贵还没到手,头上就先悬了一把北疆胡人破关的弯刀。

  萧景行定在原地余光瞥见百官动摇的神态,心底冷笑连连。

  火候到了。

  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色。

  萧景行再次俯身:

  “父皇!儿臣吐露此言,绝无半点阻挠南迁大业之心!”

  “父皇圣明烛照,南迁金陵、打通海疆,乃是顺天应人、强国富民的万世之举!儿臣身为人子,身为大乾亲王,对此宏图伟业,万分拥护!”

  先把高帽子结结实实地扣稳了,不给任何人抓他抗旨的把柄。

  紧接着,萧景行话音一顿,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只是,儿臣恳请父皇,在筹划举国南迁的同时,务必要将九边军防、北方根基一并纳入圣虑之中!”

  “南迁固然是千秋大业,可咱们大乾的身子骨还在北方!若是北方根基动摇,胡人破关而入,后院起火,那江南的盛世宏图,岂非成了无根之木、空中楼阁?!”

  这一手借力打力,将“拥护南迁”与“稳固北防”捆在了一块儿。

  表面上看,全是为人子、为人臣的忠孝与大局观,内里却是一把软刀子,直插南迁工程的软肋。

  不等天盛帝开口,萧景行趁热打铁,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杀招:

  “父皇!儿臣斗胆,有一两全之策献上!”

  “依儿臣愚见,南迁之事关乎国本,断不可操之过急,当分步推进!”

  “朝廷可先遣工部、户部得力官员南下金陵,勘察地形,清理地基,筹备木石。”

  “同时,户部必须从国库及江南抄没的赃银中,优先预留出足额的银两,全力保障九边军饷与开春的粮草供应,绝不可短缺分毫!”

  “待江南行在宫城初具规模,北方草原的威胁彻底解除、九边防务稳如泰山之后,父皇再携中枢百官,徐徐南迁不迟!”

  萧景行双手高举,朗声道:“如此一来,既可稳妥推进父皇的南迁宏图,又可确保北疆万无一失,安抚九边将士之心!实乃稳妥至极的两全之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朝班之中,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纷纷暗自点头。

  就连几个原本跟着喊南迁的言官,这会儿也觉得大皇子说得在理,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胯,边防要是真出了乱子,谁也担待不起。

  萧景行见百官神色松动,膝行两步,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凄楚的哀求:

  “父皇!儿臣自幼在宫中读书,便听太傅讲太祖皇帝立国之艰辛,听闻九边将士在塞外饮冰卧雪、抛头颅洒热血,方才换来今日大乾的锦绣江山!”

  “那些边军将士,也是大乾的子民,也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啊!”

  “儿臣实在不忍见他们因为朝廷南迁而断了粮饷,饿着肚子去跟胡人拼命!更不忍见我大乾北疆因为中枢南移而失守,令祖宗基业蒙羞!”

  “儿臣恳请父皇三思!看在历代先皇的份上,为九边数十万将士留一线生机!为我大乾江山,留一道遮风挡雨的屏障吧!”

  说完,他重重叩首,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大殿之内,陷入了更深的静默。

  百官们神色各异,北地派系的官员们挺直了腰杆,有人甚至眼圈泛红,跟着大皇子一块儿抹起了眼泪。

  江南派系的官员则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头七上八下。

  更多的人则是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去觑龙椅上天盛帝的脸色。

  萧景行这番阳谋,句句不离忠孝,字字不提私利,却硬生生将“南迁”与“北防”摆在了生死对立的台面上。

  方才还因为开海银山、金陵紫气而欢呼雀跃的满朝文武,心头瞬间被九边破关、胡人南下的阴影笼罩得严严实实。

  众人只好看着天盛帝。

  可就在这时,萧景琰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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