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腊月二十七。

  天际刚刚泛起几分鱼肚白。

  京城南城的早市,已经升起了缭绕的烟火气。

  扫雪的仆役挥动着大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

  包子铺的老汉掀开竹蒸笼,搓着生了冻疮的老手,拿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红炭,随后端起一屉刚出锅的大肉包,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

  桌旁坐着个喝茶的客商。

  这客商一身收腰的利落胡服,外罩着厚实的羊皮坎肩,腰间缠着一根黑牛皮马鞭,头戴毡帽,抬头时,露出的却是一张略显沧桑的女子面庞。

  “刘老爹,今儿这肉包子皮厚了些,汁水都没浸透。”

  女人咬了一口,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

  “老汉赶忙拿搭在脖子上的巾帕擦了擦手,凑上前赔着笑:“柳掌柜,您这趟从北边押送生丝进京,可是发了大财了!”

  “放眼咱们整个大乾,如今也就您这样的女中豪杰,敢带着十几辆大车在运河上跑单帮。”

  “这还得感念许家那位郡主,若是没有她弄出的那些个女工坊、女商号,女人家哪能抛头露面做这等通天大买卖?”

  柳掌柜咽下嘴里的包子,灌了一口热茶。

  她侧过头,目光左右扫了扫,见周遭没人,这才压低嗓音开了口。

  “少在这儿奉承。我昨夜进城时,路过六部衙门那条街。你猜怎么着?”

  柳掌柜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内阁值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快马进进出出,马蹄子都快把青石板踩碎了。这等阵仗,是要出翻天覆地的大事。”

  老汉听罢,脸色一白,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索性搬了个小凳子在柳掌柜对面坐下。

  他将头探过去,嗓音压得极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柳掌柜,您走南闯北见识广。”

  “我那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的本家侄子的堂姐的姑姑的儿子,天没亮时跑来买包子,给我透了个底。”

  “老汉比划了一个朝上的手势。”

  “天家要挪窝了!这地皮,都得刮掉三层!听闻江南江宁那边,为了腾地方,已经杀得人头滚滚,几大望族连根都被拔了!”

  柳掌柜眼瞳缩紧,脑海中盘算着生丝南运的价钱,半晌没接话,只觉得这冬日的寒风,刮得比往年更刺骨了。

  ……

  辰时三刻。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风雪初霁,寒风顺着重重叠叠的汉白玉阶往下倒灌。

  文武百官按着品级分列两侧。他们穿着厚重的朝服,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脖子往狐皮领子里缩。

  江南三司会审的邸报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陈世昌、方金海两家被定下侵吞官田的死罪,议来议去,最终虽说不上是满门抄斩,但也是抹去了名号。

  杨伯年反水投诚,成了从龙功臣。

  而那位原本要去主持公道的都察院御史周明修,身上背着三百万两的烂账,成了悬在半空的一具死尸。

  这把斩落江南望族的铡刀,今日就悬在奉天殿的横梁上。

  大皇子萧景行立于武将与宗室那一列的最前方。

  他穿着亲王朝服,四爪行龙在胸口张牙舞爪。

  萧景行目光扫过对面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

  江南的局他输了,输得底裤都没剩下。

  但他手里还有底牌!北方边患!赫连王庭的异动!

  只要他咬住北方军防空虚,用大义这顶帽子压下去,这南迁的盘子就休想轻易端平!

  想到此处,萧景行偏过头,看向了三皇子萧景琰。

  萧景琰今日同样也是一身王服,整个人温润如玉。

  萧景行笑了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满心鄙夷地收回视线。

  装得倒是高深莫测!这种软脚虾,拿什么来拦他的路?

  “皇上驾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拉长了尖细的嗓门,声音穿透寒风,直达天际。

  三声净鞭在汉白玉台阶上接连炸响。

  随即众臣子依次入殿。

  不多时,天盛帝迈着步子,从雕龙屏风后大步走出。

  他身形带着几分清瘦,但步伐间龙行虎步,毫无拖泥带水之态。

  他走到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前,抖开宽大的明黄龙袍,稳稳地坐了下去。

  仅仅是这一个落座的动作,浩荡的帝王威压便犹如实质般倾轧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在殿内回荡。

  “平身!”天盛帝的声音低沉。

  百官窸窸窣窣地站起身,低垂着头,整理着官服下摆。

  都察院班列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咬了咬牙,手掌抠紧了笏板,便要将右腿迈出朝班。

  周明修的事情兜不住了,都察院必须抢在天子发难前上折子弹劾周明修受贿,以此来保全整个御史台的体面。

  他刚抬起脚尖。

  “慢着。”

  天盛帝突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往下压了压,直接打断了早朝言官奏事的常规流程。

  那老御史吓得小腿肚子一抽筋,赶紧把脚缩了回去。

  天盛帝开口了:“江南三司会审的折子,昨夜已经递进了京。内阁连夜送到了朕的案头。”

  “户部尚书许有德,不负朕托!”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浮起几分红润:“铁腕雷霆!办得极好!”

  “陈家,方家!盘踞在朕的江南,足足上百年!他们侵吞官田,买通胥吏篡改黄册,拿朝廷的底子养他们自己的家丁护院!”

  天盛帝手指点着那本邸报,字字诛心:“许有德这一趟,顶着你们的骂名,给朝廷追缴回了数万亩平整良田!清除了这两个祸国蛀虫!谁敢说他是酷吏?谁敢说他贪墨?嗯?!”

  这番话砸下来,犹如刀斧加身。

  几个原本打算替周明修开脱求情、把水搅浑的御史,此刻冷汗浸透了里衣,死死咬住舌尖,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天盛帝冷眼将百官战栗的丑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继续追究都察院失职的意思,也没有提周明修的名字。

  他重新靠回龙椅的椅背上,面色稍霁,语气也跟着放缓了几分。

  “贪官查了,逆贼办了。”

  天盛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节奏的笃笃声。

  “朕今日只是在想一件事。”他顿了顿,如是真真切切地疑惑道。

  “许有德在江宁城南,替朝廷收回来的这数万亩平整地契。”

  “……众卿以为,该做何用啊?”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萧景行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看来今日确是要议此事了。

  “臣!钦天监正!有本启奏!”

  一道嘶喊,突兀地从文官列的最后方刺了出来。

  钦天监正双手高高捧着洁白的玉笏,步履僵硬。

  他来到大殿正中央,规矩地行了一礼。

  “微臣启奏陛下!”钦天监正将玉笏举过头顶大喊,“臣昨夜夜观天象!见南方斗牛之墟,紫气冲霄!有星光连缀如长虹!”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高亢:“金陵之地,地气旺盛!隐有龙腾盘踞、真龙出渊之象!”

  他重重磕了一头。

  “为保大乾百年国祚,延绵万世!臣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在金陵营建行在宫城!以镇江南气运!”

  营建行在宫城!

  图穷匕见!

  众臣眼底各自露出惊骇、大喜与怨恨。

  天盛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自然是见着了众人的神色。

  “天象示警,国运所系。”

  “南迁金陵,乃朕深思熟虑后之决策。关乎大乾中枢之安危,关乎天下万民之福祉。”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天盛帝眯起双眼。

  “这南迁的章程,谁赞成?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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