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大屏幕亮着,魏青岩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老院士连夜没睡,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会议室的顶灯还亮。

  他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方案,纸页边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草图。

  “各位首长。”魏青岩开门见山,“我申请,彻底停止一切物理开采。”

  科技部长皱眉:“魏老,这话前天会上已经定过了,只探不碰。”

  “我说的不是这个。”魏青岩把手里的方案举到镜头前,“我说的是,主动出击。”

  会议室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主动出击?”赵国栋的眉毛拧了起来,“老魏,你疯了?上次温度涨零点八度,前线三个集团军差点拉响核警报。你现在跟我说主动?”

  “我说的主动,不是拿钻头去戳它。”魏青岩把方案拍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是沟通。”

  他调出一张颅骨建模图。五十公里宽的头骨全息投影,在屏幕里缓缓旋转。

  “各位看这里。”红点在头骨两侧各点了一下,“这是它耳部对应的岩层区域。完整的听觉结构,超算已经建模出来了。”

  “它有耳朵。它能听见。”

  魏青岩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前几天的数据摆在那儿。钻头震它,胎膜有反应。激光烧它,体温有反应。雷达扫它,它全程稳如泰山,说明它不排斥这种低强度接触。”

  “它的感知系统是开着的。我们一直在往一扇开着的门上砸砖头,却从没试过敲门。”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说方案。”

  “超声波共振。”魏青岩吐出五个字,“在耳部对应的地表区域钻孔,植入大功率超声波发射器,用二十赫兹的低频声波,直接穿透岩层,触碰它的听觉感知网络。”

  “二十赫兹,是人类听觉的极限阈值。这个频率的声波,穿透力极强,衰减慢,能顺着地层结构传到三千米深处。”

  “如果它有反应——哪怕只是体温波动零点一度,就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我们就能建立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沟通频道。”

  科技部长忍不住开口:“魏老,万一它嫌吵呢?上次它嫌吵,体温直接往上飙。”

  “所以我们把功率控制在最低有效档位。”魏青岩早有准备,“声波强度,只相当于在它耳边放一只蚊子。”

  “一只蚊子,咬不死人。”

  周明远盯着屏幕里那个巨大的颅骨投影,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烟头又多了两根。

  “这是人类第一次,尝试跟它说话。”他缓缓开口,“不是挖矿,不是勘探。是打招呼。”

  “我批了。”

  周明远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前线工程队,不惜一切代价,立即执行。”

  “但记住一句话。”他盯着屏幕里的魏青岩,“只许敲门,不许踹门。它要是皱一下眉头,立刻断电。”

  “明白!”

  ……

  当天下午,神农架前线指挥所。

  魏青岩的直升机落地时,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在山头上,空气里全是潮气。

  老马带着工程队的尖子,早就在停机坪边上候着了。

  “总工,又要钻?”老马搓着手迎上来,“上回那两千万的钻头,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疼。”

  “这回不钻它。”魏青岩把一张坐标图拍在他胸口,“钻它旁边。深度八百米,孔径三十公分,位置误差不能超过半米。”

  老马低头看图,坐标点标在核心区东北侧,离那个巨大的颅骨投影边缘,还有十几公里。

  “钻这儿干啥?这儿啥也没有啊。”

  “这儿是它的耳朵。”

  老马愣住了,手里的图纸差点没拿稳。

  “耳……耳朵?”

  “你脚下这片山,是它的头。”魏青岩指着图纸上的坐标,“这个位置往下三千米,是它的耳道外侧。我们要在这儿,给它递个话。”

  老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干了三十年钻探,打穿过油田,凿穿过矿脉,头一回听说要给山递话。

  “总工,我读书少,您别吓我。”

  “少废话。”魏青岩瞪他一眼,“今晚十二点之前,三个孔,全部打完。能不能干?”

  老马把图纸一卷,往腋下一夹。

  “能干!”

  ……

  入夜,大雨倾盆。

  神农架的秋雨又冷又密,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三台小型钻机在探照灯下静默作业。所有设备都做了降噪处理,发动机裹着隔音棉,连指挥口令都压成了手势。

  没人敢大声说话。

  上头有令,这是给神明递话,不是拆房子。动静大了,谁知道那位爷会不会嫌烦。

  凌晨两点,三个钻孔全部贯通。

  三台大功率工业超声波发射器,被钢缆吊着,缓缓沉入孔底,呈三角矩阵状,钉死在八百米深的岩层里。

  电缆顺着钻孔拉上来,接进指挥所的临时控制台。

  凌晨三点十五分。

  指挥所主控室。

  魏青岩站在主控台前,浑身的雨水还没擦干。

  陈浩坐在操作位上,手指悬在频率调节旋钮上方,掌心全是汗。

  “频率锁定,二十赫兹。”陈浩报数,“输出功率,最低有效档位。”

  “生命体征监测?”

  “温度9847度,心跳周期3600秒,全部平稳。”

  魏青岩盯着屏幕上那个沉睡的巨大人形,胸口起伏了两下。

  “启动。”

  陈浩按下开关。

  嗡——

  一阵人耳几乎捕捉不到的低频震动,顺着电缆钻进地底,穿透两千多米的岩层,朝着那具沉睡的躯体,缓缓漫了过去。

  ……

  地下三千米。

  江彻正睡得香。

  深度睡眠的状态下,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着,混沌胎膜里残存的热能一丝一丝往身体里渗,暖洋洋的,跟泡在温泉里一样。

  舒坦。

  就在这时候,一阵声音钻进了他的识海。

  嗡……嗡嗡……

  又细,又尖,又执着。

  江彻的意识迷迷糊糊浮上来一层。

  什么玩意儿?

  那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贴着他的耳道打转,怎么甩都甩不掉。

  嗡……嗡嗡嗡……

  江彻想起来了。

  这动静他熟。上辈子租的那间老破小,一到夏天就有这么一只蚊子,专挑半夜三点往人耳朵边上凑。你开灯它没影,你一关灯它就来。

  “不是……”江彻在睡梦里眉头拧了起来,心底一股起床气腾腾往上冒,“地表这服务怎么还降级了?”

  “前两天又是头疗又是推拿,手法一套一套的。今天改放蚊子了?”

  “大半夜的,扰民懂不懂?物业呢?投诉电话多少?”

  嗡嗡嗡——

  那声音还在钻。

  江彻烦透了。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把这只不知死活的蚊子从耳朵边上扇开。

  庞大的躯体动弹不得,这个念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唯一还能微调的地方。

  右手食指。

  那根化作数十公里山岭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向上勾了一下。

  幅度不足一米。

  搁他自己的体感里,这动作连挠痒都算不上,顶多是睡梦中抽了一下筋。

  ……

  地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轰隆!!!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炸开,整座神农架主峰猛地往上一拱,又重重砸落。

  里氏4.5级。

  指挥所的防风帐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三根承重钢架当场弯折,整面顶棚轰然塌落。

  “卧倒——!”

  警卫的吼声被淹没在巨响里。

  操作台被钢架砸中,两台显示器爆出刺眼的火花,黑烟腾起。备用电源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警报声撕成一片。

  帐篷外,刚植入发射器的钻机被甩出半米,电缆绷得笔直。远处山体传来哗啦啦的崩塌声,碎石顺着斜坡滚落,砸在装甲车的顶棚上,叮当作响。

  “地震!4.5级!震源深度——”陈浩被掀翻在椅子底下,抱着终端嘶声大喊,“还是2998米!还是那个位置!”

  震动持续了六秒。

  六秒后,山体重新归于死寂,只剩雨声。

  废墟里,魏青岩被两名警卫死死压在身下。

  “魏老!您受伤没有?”警卫的声音都劈了。

  魏青岩没答。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钢架,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额头被碎屏划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看都没看。

  他踉跄着扑向那台还没断电的备用监控屏。

  屏幕上,热源数据还在。

  9847度。平稳。

  心跳波形,3600秒。平稳。

  它没醒。

  它只是……动了一下。

  “切断电源!马上切断超声波电源!”魏青岩冲着通讯器嘶吼,嗓子哑得破了音。

  “已切断!”陈浩在废墟那头回应。

  魏青岩瘫坐在半截倒塌的操作台上,胸口剧烈起伏。

  狂喜和惊骇,两种情绪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拧成了一团。

  “有反应了……”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大,“它有反应了!”

  “二十赫兹的低频声波,它听得见!它真的听得见!”

  旁边的王磊刚从碎玻璃堆里爬出来,闻言愣住:“魏老,这算好消息?”

  “废话!”魏青岩一巴掌拍在断掉的桌板上,“我们递出去的话,它收到了!这是人类第一次敲开了它的门!”

  “可是魏老……”陈浩抱着那台沾满泥的深地雷达终端,从角落里直起身,脸色白得吓人,“您……您先看看这个。”

  “它收到话之后,干了什么。”

  魏青岩一把抓过终端。

  屏幕上,是刚才那六秒钟,雷达阵列捕捉到的地底三维动态图谱。

  一条红色的位移轨迹,静静躺在画面中央。

  轨迹的起点,是那具巨大人形的右手食指骨骼。

  终点,在起点上方。

  魏青岩的目光移到轨迹旁边的测算数据上。

  【右手食指末端位移:0.87米】

  【位移持续时间:1.2秒】

  【引发地表震级:里氏4.5级】

  【直接损毁:指挥所主体结构、监测设备11台、通讯阵列2组】

  帐篷里,雨声哗哗。

  魏青岩死死盯着那行数字。

  0.87米。

  不到一米的距离。

  一个五百公里长的生命体,勾了一下手指尖,幅度不到一米。

  地表,山崩地裂,指挥系统瘫痪大半。

  如果它哪天睡醒了,想伸个懒腰呢?

  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呢?

  魏青岩握着终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整个地球还会存在吗?!

  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把整件工服浸得透湿。

  “魏老……”王磊凑过来,声音发飘,“这报告……怎么写?”

  魏青岩张了张嘴。

  半天,才挤出一句。

  “照实写。”

  “就写——我们成功跟它说上了第一句话。”

  “然后,它不耐烦地,冲我们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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