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三刻。

  杨氏大祠堂,堂内生着暖盆。

  几十支大白蜡插在烛台上,火苗被刚才关门带起的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

  供桌后方,阶梯状排开的六代祖宗牌位,在昏惨惨的黄光里明明灭灭,阴森肃杀。

  平时凝神静气的线香气味,此刻混着三十多号人的气息,竟直憋得人胸口发闷。

  杨氏一族的掌舵人杨伯年,正瘫在正中央那把黄花梨太师椅里。

  这把椅子他坐了整整二十年。

  往日里,只要他往这椅背上一靠,腰杆永远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那是江南大族的风骨与威严。

  可今夜,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嵌在里头,毫无威风可言。

  阶下两侧,黑压压跪满了杨氏各房的当家房头,但满屋没人敢动弹。

  “门,落闩了?”杨伯年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嘶哑,。

  “回老爷,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

  管家垂着头,退进阴影里。

  “今夜,把诸位从热炕头提溜起来。”杨伯年睁开眼,悲凉地讲,“是有一桩关乎咱杨家生死存亡的大难,要知会各房。”

  跪在前排的三房房头杨刚抬头,看了一眼。

  “白天,户部尚书许有德,孤身进了我杨家的门。”杨伯年咬着后槽牙,“没带一兵一卒,也没带应天府的差役。

  但他只拿了一本册子。”

  底下几个房头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一本册子如何能让老族长失态至此。

  “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咱们杨家这座祠堂,还有后头那片埋着六代祖宗的坟地……整整一百二十亩的核心高燥地。”

  “地目上,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

  “官田,拨荒。”

  此话一出。

  底下终于有人回过味来了。

  三房房头杨刚原本半跪在蒲团上,此刻脸色肉眼可见地从蜡黄变成绛紫。

  “放他娘的罗圈屁!”

  杨刚抡圆了手,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地上,吓得旁边几个年老的旁支浑身一哆嗦。

  他一撅屁股,呼地一下从蒲团上起身。

  杨刚气得直跳脚,来回踱着步,对着杨老爷拱了拱手,满是怒火地开口:“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姓许的算个什么东西!真当咱们江南望族是案板上的肉了?咱杨家在这片地上开枝散叶一百七十年!那是老祖宗一担泥一担水挑出来的基业!”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气声粗重。

  “现如今,那狗官不知从哪个烂耗子洞里扒拉出一本破账,红口白牙一翻,就想吞了咱们两千三百亩的庄园?还敢挖咱们的祖坟?还要扣咱们一个篡改黄册的罪名?他做他的春秋大梦!”

  杨刚转身冲着杨伯年一拱手,双目赤红地说:“老爷子!这软绝不能服!这是讹诈!定是想借机榨咱们的血汗银子填户部的窟窿!”

  “退一步,万丈深渊!真要把地交出去,明日陈家和方家就得笑碎了大牙!咱们在江宁府还怎么立足?”

  他挥舞着拳头,环视众人,声若洪钟。

  “告他!咱们去应天府大堂击鼓告他!应天府不管,咱们就去通政司告!去京城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咱们花银子把江南的举子全请出来,写万民书,上达天听!我就不信,大乾的王法还治不了一个强征民田的酷吏!”

  这一番话,如烈火烹油,点燃了嫡支几房的火药桶。

  他们平日里靠着祭田产出吃香喝辣,日子过得最为滋润。

  谁要动这块肥肉,就是要他们的命。

  “三哥说得对!跟他拼了!”

  “当个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咱们联络江南各家,把事闹大!”

  “绝不卖祖宗基业!”

  七八个嫡支房头争先恐后地吼了起来。

  就在这群情激奋、大有明日就去应天府拼命的当口。

  跪在角落里的几道瘦弱身影,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那是旁支几个年事已高、手里没几亩田的老头。

  六房的旁支房头杨忠,听着杨刚那口口声声的“告御状”,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从蒲团上连滚带爬。

  “使不得!使不得啊三爷!”

  杨忠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挤满了鼻涕和眼泪,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告状?拿什么告啊!那是户部尚书!人家手里攥着宣德年的铁证!

  万一……老朽是说万一啊!朝廷不看万民书,铁了心就要收地,这案子真交到三法司去过堂……”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牙关打颤。

  “篡改官档黄册,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各位爷,你们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咱们这几百口子旁支天天喝稀汤。

  如今要跟朝廷对着干,难道要咱们这几百口子老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陪着你们去岭南吃瘴气吗!”

  杨忠的话,登时浇在了众人才燃起的怒火上。

  杨刚大怒,两步走过去,咒骂道:“老匹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怕死滚出祠堂!”

  几个旁支的晚辈红了眼,扑上去死死抱住杨刚的腿大哭大闹。

  “凭什么让咱们送死!”

  “松手!反了你们了!”

  祠堂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嫡支骂旁支懦弱无胆,旁支哭诉嫡支要拉全族陪葬。

  叫骂声、撕扯声搅和在一起。

  就在局势快要彻底失控时。

  “够了。”

  一直跪在最前排右侧、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七房长房杨敬之,慢慢站了起来。

  此人早年中过秀才,更在江宁县衙里当过十年的刑名师爷,对大乾律法烂熟于心。

  杨敬之对着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长揖到地。

  礼毕。

  一双透着阴寒冷光的眼睛,死死扫过全场。

  “三哥,你方才说,要去告状?”杨敬之冷笑一声,嘴角挑起一抹讥讽。

  他踱步走到堂中央。

  “拿什么告?拿你这张光会喷唾沫的嘴?还是拿咱们口耳相传、拿不出半张地契的家谱?”

  杨敬之步步紧逼。

  “你们听清楚了!白天许有德拿出来的旧册,不是他自己雇人在老鼠洞里伪造的话本小说!那是江宁县大印盖得死死的官档底册!那是朝廷认的理!”

  杨敬之犹如刑堂宣判:“大乾律!侵吞官田者,抄没全部家产充抵历年地租!勾结胥吏篡改官档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

  他手指直戳杨刚的面门。

  “需要皇上下旨吗?不需要!许有德甚至都不用写弹劾的折子!他只需要把那册子往通政司的御案上一递。让刑部下来抓人查账!”

  “你们去告?告赢了,咱们这家底被掏空,连个囫囵尸首都不剩!告输了,咱们九族连坐去岭南戴枷锁!到了那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当年经手改账的老太爷们全得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众人也只得哑口无言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嫡支房头们,这会全缩起了脖子,面面相觑。

  杨敬之不再看这群蠢货,他面对着瘫在椅子上的杨伯年。

  “老爷!侄儿斗胆问一句。”杨敬之眼神如炬。

  “那许有德既然手里攥着能把咱们杨家连根拔起的死棋,他白天为何没有带应天府的兵马过来抓人抄家?为何要把那册子拿出来让您看一眼,看完之后,又原封不动地揣回袖子里?”

  杨伯年心头一滞。

  对啊!为何不带兵?为何不当场抓人?

  杨敬之冷哼一声:

  “他在怕!”

  “他是钦差,他要的是地,不是咱们这几百颗人头!江南地界真要激起民变,他把事情办砸了,他在皇上面前交不了差!”

  “所以他不敢把事做绝!他必须要来跟咱们‘商量’!他要咱们杨家被震慑住,然后乖乖地自己把这块地双手奉上!”

  杨敬之指着祖宗牌位。

  “与其等着他哪天真犯了浑,拼着乌纱帽不要,把底册递上去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咱们不如顺水推舟,主动去找他谈条件!”

  “老七!你疯了!”杨刚挣扎着又想站起来,“你这是卖祖求荣!陈家方家跟咱们歃血为盟!”

  “蠢货!”杨敬之直接一口唾沫猝在杨刚脚下,“这叫保全宗族!地权名义上交还给朝廷,配合他们重造黄册!但咱们可以要钱!”

  “他许有德不是说两倍市价吗?咱们要三倍!还要他在金陵城外给咱们划一块更大、更好的水浇地作为补偿!”

  杨敬之越说越亢奋,眼中闪烁着算计。

  “牌位不动,祠堂原样拆下木料,祖坟咱们自己挑吉日风风光光地迁走。

  名义上是顺应朝廷大政,实则拿到真金白银。

  拿着这笔钱,咱们在城外建一个比现在大两倍的杨家庄!这才是真正的活路啊!”

  杨敬之冷眼盯着杨刚,毫不客气:

  “你还在惦记歃血为盟?哼!怕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真到了官兵上门抄家的时候,陈世昌会替你戴枷锁去流放吗!”

  “三哥,你们要硬扛,扛得住吗?姓许的今天不递册子,明天就能递!到了那天,别说商量,别说三倍市价。”

  “你我脖子上都得挨一刀。这供桌后头的六代祖宗……”

  杨刚腿弯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就在这气氛压抑之时。

  靠门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族人,突然猛然抬头。

  他满脸困惑:

  “老爷……不对啊……”

  “我方才仔细琢磨您说的话……那许有德走之前,除了说不把人往死里逼,让你好好思索……他刚进门的时候,说的那第一句话是啥来着?”

  杨伯年被问得一愣。脑袋里嗡嗡直响,他努力在记忆的泥潭里翻找。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说……朝廷有桩通天的大营造……相中了咱们这片庄园……”

  通天的大营造。

  这六个字在安静的祠堂里转了一圈。

  杨敬之站在堂中,那镇定的神情,在听到这六个字时,猛地一僵。

  另一边,跪在左侧第二排的六房长房杨金水,平日里管着族中在城内外的水路生意。

  此刻,他整个人就像被玄雷劈中了一般。

  “木头……地……全是对上了……”

  杨金水恍然大悟一般,迅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几日!北城江面的大码头上,疯了一样在收料子!全是从川贵运出来的,三人合抱粗的极品老杉木、阴沉木!”

  他环视四周。

  “那帮北方来的管事,直接提着现银箱子在码头砸!一百两一根不够?给三百两!连验货看耗损都不看,只要是能做大房梁的巨木,照单全收,一文钱的价都不还!”

  “还有南城!那些没人要的地……这几天全被人圈了!”

  “各位爷!你们动动脑子想想啊!”

  杨金水的声音尖锐起来。

  “买巨木!圈平地!还专挑咱们城南这种高燥不淹水、紧挨着运河水系的平整宝地!而且一圈就是上万亩连成一片的正方大块!”

  他仰起头,看着供桌上跳动的残烛,满脸惊骇。

  “什么通天的大营造……值得朝廷这么掩人耳目?”

  所有的线头。

  巨木、荒地、钦差、天价银、强征祭田、中轴线。

  一阵邪风顺着祠堂的窗户灌了进来。

  噗……

  供桌上那几十支大白蜡,在一瞬间被吹灭了一大半。

  祠堂顿时间陷入一片昏暗。

  当啷!

  杨伯年双手松开了那拐杖,他终于明白了!

  杨伯年干裂的嘴唇抖着,终于宣告:

  “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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