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铛!

  编钟长鸣自明月楼大厅后方荡开。

  余音未绝,几十名身披薄纱、云鬓高挽的美貌侍女,捧着鎏金铜盘鱼贯而入。盘中盛放着极北之地的熊掌、渤海湾快马送来的青州鲜鲍,热气腾腾。丝竹管弦之声在四周同时奏响,乐师们在帘幕后奏起平缓的雅乐。

  明月楼顶层的这一方天地,与楼外的寒冬大雪彻底隔绝。

  坐在主位上的大皇子萧景行一展袍袖,握住桌案上的纯金大樽。

  他缓缓站起,习武的身躯将那一身绛红色的织金圆领宽袖袍衫撑得极满,腰间束着通犀金玉带。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各路官员与举子,在看到这个动作的瞬间,立刻止住话音。偌大的厅堂内,唯留管弦之音在回荡。

  萧景行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达至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音量洪大,中气极足:“尔等自州府脱颖而出,得中高第,乃是国之栋梁。本王设此鹿鸣之宴,一为贺天家得人,二为尔等洗去科考疲乏。愿诸君,共祝大乾太平!”

  说罢,他将金樽举过头顶。

  在场过百名朝野官员、新科举子听得此言,没有任何人敢怠慢,齐刷刷推开身前的案几。前排的绯袍官员率先大礼谢恩,后方的举子们也跟着恭敬伏首,山呼声震得顶上的琉璃瓦簌簌作响,气浪几乎要掀开大厅的窗棂。

  “臣等,谢殿下恩典!愿大乾国泰民安,吾皇万岁,殿下千岁!”

  “诸君免礼。入席罢。”萧景行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群臣与举子们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落座。

  酒过三巡。

  美酒佳肴下肚,宴席间的气氛在几名官员的刻意逢迎下,逐渐变得热烈。

  各家子弟们推杯换盏,吟诵着风雅诗句。

  萧景行却在此时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他屈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长史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高声唱诺:“宛平经魁,牛大壮何在?”

  场中的所有声音停息。

  被点到名的牛大壮正满头大汗地跟盘子里的一只油焖大虾较劲。

  他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种讲究的席面,手里的筷子滑不溜秋,听到上方直呼其名,吓得手腕一哆嗦。

  “在!俺在!”牛大壮急得满脸通红,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连忙从狭窄的座位里挤出来。

  他根本不懂什么官场礼仪,直接在过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学生牛大壮,叩见大皇子殿下!”

  距离他不远处的几名世家子弟见状,实在没忍住,用袖子捂着嘴发出了几声嗤笑。

  萧景行没有去看那些发笑的世家子弟。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几名世家子弟后背一凉,赶紧闭上嘴巴,正襟危坐。

  “你这经魁,中得实在出人意料。”萧景行看着趴在地上的牛大壮,“本王且问你。你在宛平县种地,今年秋收,这地里到底能产多少粮食?”

  此言一出,满堂清流官员面面相觑。

  牛大壮偷偷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乱哄哄的。

  来之前里正教他的那些套话早就忘了个干净。

  但他知道地里能打多少粮食,这题他熟。

  “回、回殿下的话!”牛大壮大着胆子抬起头,虽然语气结巴,但为了掩饰紧张,嗓门扯得很大,“咱们牛家村,上等水田,若是年景好,一亩能打三百斤粗麦!若是下等坡地,只能够收两百斤的高粱!这还得是老天爷赏饭吃,不缺水,没虫灾!要是赶上大旱大涝,这亩产连一百斤都悬!”

  宋致远身后的几名文官眉头皱在一起。

  堂堂经魁,连半句“民为邦本”的圣人言语都不会说,大乾的科举简直成了笑话。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萧景行不仅没有觉得扫兴,反而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老天赏饭!满朝文武只知坐而论道,张口闭口便是仁义礼智。

  真要去问他们这地里到底能打多少斤麦子,十个人里有九个答不上来!你牛大壮没忘本分,懂得这口粮得来不易,这便胜过了他们读的十年圣贤书!”

  萧景行转头看向旁边的长史。

  “长史!从本王的私库里拨银子!替本王在京郊买上等水田五十亩,再在内城置办一座带跨院的宅邸,赠予牛大壮!”

  萧景行声音极具穿透力,“记住了,这不是朝廷的恩赏,这是本王私人敬他这份不忘农本的赤子之心!牛大壮,你只管把家里的老娘接进京城,安心准备来年春闱!”

  大厅里连落针的声音都听得见。紧接着,后排那些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寒门举子,瞬间眼珠子全红了,急促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水田五十亩!内城宅邸!

  对于这些穷困潦倒、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书生来说,这无异于一步登天的天大富贵。

  牛大壮整个人都懵了。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手足无措。

  直到旁边一名好心的青袍官员忍不住踢了他的脚后跟一下,他才猛然惊醒。

  “谢殿下!谢殿下赏赐!学生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砰!砰!砰!

  萧景行将下方那些寒门举子双眼发红、呼吸急促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很清楚,千金买马骨,他要的效果已经完全达成。

  敲打完世家,收买了寒门。

  萧景行立刻调转枪头,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新科解元,荥阳郑氏,郑修远。”

  郑修远听到传唤,放下手里的银筷。

  他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细微的褶皱,步伐从容地走出座次。

  他走到距离高台十步的位置停下,他作为郑家的宝贝,自是不用下跪,行了一个大礼:“学生郑修远,拜见殿下。”

  萧景行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你的卷子,本王看过,引经据典,家法森严。

  通篇寻不到半点错漏。四平八稳的文章,对得起这榜首之名。”

  说罢,他微微抬手。

  身侧的侍女早有准备,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顺着阶梯走下。

  托盘里放着一方质地细腻、通体漆黑泛着冷光的端砚。

  “这方古砚,乃是父皇昔日赐予本王的珍物。”萧景行看着下方的白衣解元,语气温厚且透着礼遇,“名砚配才子。今日,本王便将它赠予郑解元。愿你日后以此砚,继往圣绝学,扬大乾道统,不负你荥阳郑氏百年的清誉。”

  这番做派,可谓是滴水不漏。打压世家虚浮之风的同时,又用极高的姿态给足了百年门阀应有的体面。这是实打实的顶级帝王心术。

  郑修远心智通透,自然听得懂这份赏赐背后的“定性”。

  他并未露出分毫波澜,稳稳接下托盘后,说道:“学生谢殿下厚恩。定当恪守本心。”

  拜首起身,他抱着端砚转身往回走。

  恩威并施的环节结束,大厅的气氛在萧景行的奖赏之中被推到了最顶峰。

  长史手里捧着一个碧玉雕琢而成的酒樽,这酒樽通体翠绿,里面盛满了西域贡品葡萄美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摇晃间,倒映着大厅里的光晕。

  长史半恭恭敬敬地将酒樽递到萧景行身前。

  萧景行从长史手中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酒樽。

  一步。

  大厅内原本已经重新响起的热闹谈笑声,随着这跨下台阶的一步,瞬间熄灭了一小半。

  两步。

  那些正举着杯子准备互相敬酒的官员,惊疑不定地看向上方。

  乐师们此时也不知该不该停,只能硬着头皮把调子放慢。

  最终,脚步声停了下来。

  萧景行单手端着碧玉酒樽,俯视着徐子衿。

  徐子衿将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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