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天色阴沉。

  京师贡院前街。

  一名唤作齐伯的老头,正忙着在街角支起锅来卖及第粥的。

  齐伯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与烟灰,抬眼望去。

  整条长街,人头攒动。

  离放榜还有整整半日,这些士人和看热闹的百姓,早就把贡院那堵高墙底下挤得水泄不通了。

  “哎哟!别挤!我的布鞋踩掉了!那可是我新买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急躁的叫喊。

  “前面让条道啊!咱们听天由命,挤到那墙根底下就能高中了不成?”

  虽说嘴上念叨着听天由命,但这些人的脚步却是不停。

  连让一辆独轮车通过的缝隙都没留。

  临街的茶棚内。

  四面透风的棚子自然是挡不住寒气。

  几张油腻的桌子,全坐满了神色焦躁的人。

  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谈天论地。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旧襕衫的老童生,满脸愤恨:

  “天道不公!真真是天道不公啊!”

  老童生腮帮子鼓起,语气无奈。

  “今年本州中举的名额,本就一缩再缩。临考前,又从江南窜出来几十个寄籍的国子监监生!”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目光凄凉。

  “这帮世家子弟,手里捏着权贵开具的保举信,一来就占去几个好位次!”

  老童生环顾四周,眼底泛红。

  “咱们这些寒门子弟,掌灯熬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这回怕是连房考那一关都过不去,卷子早被那些座师扫进废纸篓里去了!”

  这话戳中了在场寒门士子的痛处。

  茶棚里立马叹息声一片,气氛压抑起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动静。

  一个连落三次第的穷酸士人,端起手里的大碗。

  “呵。”

  穷酸士人冷笑出声。

  老童生双眼怒视过去:“你笑什么!”

  “我笑你空长了岁数,却看不明白这大乾的朝堂局势。”

  穷酸士人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袖口,目光锐利。

  “名额再紧,寄籍的人再多。最后压不压咱们的卷子,全看今年主考官严大人手里的那支红笔往哪划!”

  穷酸士人一步迈出,走到长桌前。

  “今年太学门前那场大火,把旧学的脸面都烧光了。严大人身为主考官,若想保住科场的清明,他那支笔,就绝不敢完完全全顺着世家的意思划。”

  “寒门的活路,未必断绝!”

  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老童生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

  与此相对的街角同样挤得密不透风。

  一张铺着麻布的长条桌,大喇喇地架在街边。

  秋闱的盘口正热得发烫。

  记账孩子踩着一条长凳,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当街唱名报赔率。

  “周家世兄,文名显赫,一赔二!”

  “城南盐商独子,名师指点,一赔五!”

  “许府客院徐子衿,一赔三!一赔三!”

  底下的人群交头接耳,手在口袋里掂着铜钱。

  一名闲汉,磕着瓜子大声嚷嚷道:

  “压徐子衿?这真是把真铜往水里扔!”

  他满脸嘲弄,语气不屑,还翻了个白眼说道:

  “没记错的话,他前面不久曾写过一篇文章,传得满城风雨。”

  “虽说我看不懂,但是我就是知道太学的名儒们都闹翻天了。”

  “朝廷里的大员能让他高中?肯定一笔压下去,把他钉死在落榜的名册上!”

  旁边几个赌徒跟着起哄。

  “就是!连房考都悬!”

  “谁沾谁倒霉。把现铜放在这种悬案上,赔得连底裤都不剩!”

  闲汉把玩着手里的一串大钱,刚准备开口喊买周家世兄。

  “让让,让一下。”

  一个干瘦矮小的身影,从两个壮汉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上前。

  是个卖花的老婆子。

  她步履蹒跚,背部高高驼起,显然是常年的弊病了。

  老婆子拉开贴身挂着的布褡裢。

  手指颤颤巍巍地伸进底端,摸索了半晌,终是拿一小串用发黑红绳串起来的铜钱。

  众人只见这铜钱上的花纹早就磨平了,有些边角还磕出了缺口。

  老婆子将这串铜钱重重拍在记账少年的面前,压在了桌面上写着“徐子衿”的木牌旁边。

  喧闹的赌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记账少年愣住,一脸疑惑,觉得这老婆婆怕不是不了解行情,正想劝上一番。

  不过那闲汉错愕地转头,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穷得响叮当的老婆子,抢先讥讽道:

  “老阿婆,你出门没烧香脑子发昏了吧?这是个填不满的赔钱坑啊!”

  闲汉指着那串旧钱。

  “这点钱留着去前街割半斤下水,或者买两斤杂面贴饼子吃不好吗?全砸在这上面,明日就得喝西北风喽!”

  老婆子听完他说的话却也没有生气。

  只是话语里满是期待与希冀,带着对徐子衿的祝意,淡淡讲明:

  “我不认得字,更是不晓得你们嘴里那些大人们的文章!我老婆子啊,只认一个死理。”

  她点着桌面上的名字。

  “半个月前,天都黑透了。这位徐相公在许府前街,遇着我卖花。”

  老婆子眼神恍惚,语气说不尽的沧桑与感慨:

  “我的花篮里,只剩下几朵快掉瓣的残花,根本卖不出去。但徐相公全包了!”

  她挺直了一点佝偻的背。

  “该是多少钱,他一个子儿都没少算给我,全是给的足款。”

  老婆子收回手。

  “大乾的科举,要是连这等不欺负穷苦人、讲良心的后生都不中,那这老天才是真瞎了眼!”

  围观的人群里,几个原本跟着说笑的小商贩,慢慢收起了脸上的讥笑。

  一个肩膀上扛着糖葫芦草把子的汉子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在腰间的褡裢里摸索了几下,抓出三个满是汗腻的碎铜板。

  汉子走上前,将铜板啪地一声叠在那串旧铜钱上。

  “行行行!老太,你这话说的中我意!算我一个,我也跟一手徐相公。”

  紧接着,一个卖草鞋的小贩也挤上前,扔下五文钱。

  “还有我。”

  闲汉张了张嘴,看着几人将满是污垢的小额铜钱堆在徐子衿的名下,便把到了嘴边的嘲讽生生咽了回去,随即冷冷一哼:

  “哼!输了别找我来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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