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

  天盛帝咳了两声,借着李公公的手,缓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不再看底下众人半眼,只拖着滞涩的步调,一步步往后殿挪去。

  两名垂手低头的内侍即刻上前,将那两扇木门合拢。

  萧景行立刻起身,伸手扯了扯中衣。

  那几名缩在下首的年幼皇子更是双腿打战,皇九子身子一软险些滑到桌子底下去。

  几个半大孩子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先出声。

  养心殿外长街。

  风中夹杂着残雪,直往人领口里灌。

  各宫派来的掌事嬷嬷与内侍老早就在游廊下头候着了。他们一见自家主子出来,登时蜂拥上前。

  “哎哟我的小祖宗……”

  宫人一面压低着声音告罪,一面取过厚实的玄狐大氅,将这几位年幼的皇子裹得严严实实。

  掌事嬷嬷一摸皇九子的小手,全是冰凉的冷汗。

  她们连半刻也不敢多待,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身后的三大殿一眼,只是攥紧孩童的手腕。

  步履匆匆地顺着红墙朝后宫奔去,生怕这前朝地界多生出什么端倪。

  宫道上。

  萧景行、萧景明、萧景琰这三位年长的皇子落在最后。

  三人走在夹道里。

  萧景行渐渐将步子放缓,停住了。

  他偏过大半个身子,正好拦在萧景琰身侧,手指随意地将袖口上沾到的几点雪沫弹去。

  “三弟这平准务的主意。”萧景行转过头,他注视着萧景琰,“是从户部哪个不得志的酸腐书生那里听来的?”

  他略微摇头,嘴角笑意盈盈:

  “动用内帑去填天下世家商贾的胃口?且不说户部太仓的账面上空空如也,便是父皇今日首肯了,敞开私库让你去拿银子填,这烂账你也决计填不平哦!”

  萧景行看着这三弟无所反应,微仰起头,接着训道:

  “这朝堂如战场,绝非你多背两段圣人书,讲几句体恤民艰,就能把差事应付过去的。大乾这艘老船若要出海下水,最怕的便是你们府里那些酸溜腐臭的道学气。”

  这些话全不留情面,全然是上位者视察下属的派头。

  “老三,以后少去论那些自作聪明的国策大略,免得白白惹出祸事!”

  萧景琰面上不显,眼底却压着不甘,只好面前的长兄深深作了一揖。

  “大哥教训得是。”萧景琰半低着头,“弟弟本就才疏学浅,不知朝廷钱粮运转的深浅。今日多赖父皇与大哥当头棒喝,免了贻笑大方,往后定当慎言。”

  他拱了拱手:“大哥得了父皇青眼,接下了封存京闱试卷的紧要差事,弟弟在此先贺过大哥。往后大理寺那头,还要大哥多费心了。”

  萧景行受了这一礼,手指已攀上大氅的狐白领口。

  正待顺着这话头继续施压,偏头去看,却见身后的二皇子萧景明迈前一步,正好挤入两人中间。

  萧景明一左一右同时伸出两手,按住萧景行的手腕,搭住萧景琰的肩头。

  “好了好了!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风口里扯些什么朝堂大略!”萧景明用力拍了两人的肩膀,“昨日我在翠微楼听了曲,那戏文里唱的皆是手足相残的戏码,听得我直打寒噤。老大,你现今可是揽了大理寺的差事去封闱卷,这等风光的事情,何必与老三置气?”

  他两边张望,笑着劝道:“兄弟同心才紧要,万万莫伤了自家和气!”

  萧景明松开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鼻尖,摇着头道:“这朝里的差事太熬人,我是半点也做不来。我已向父皇求了恩典,明日一早便启程离京。”

  他理了理散开的衣摆,向外甩去:“听说江南新出了几位放浪形骸的名士,我要去寻访一二,看些好水、喝些好酒。这京城便留给你们慢慢趟罢,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裹紧了大氅,连招呼也不再打,顺着长廊另一头快步离去。

  只两三个呼吸的工夫,这背影便彻底消失在拐角的门洞之后。

  ……

  神武门外。

  各府候着的车马已经在石板路上依次排开。

  萧景行撩起衣摆,踩着脚踏踏上大皇子府的马车。他身子正要钻入车厢,却忽地停下。

  他站在车辙边上,扭头看向走近的萧景琰。

  “老三,你猜父皇为何单单把京闱的卷子交给大理寺去封?”

  “臣弟不知。”

  “科举取士,取的是国之栋梁,不是你们府上那些只会算细账的账房。多琢磨琢磨这天下,别总盯着那几根木头。”

  萧景行丢下这句话,转身对着底下牵马的随从道:“不回府。去大理寺衙门。”

  随从当下扯紧了缰绳,那马车在正街上打了个转,当即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辚辚驶去。

  这是片刻也不耽误,立马便要去把这封卷的职权握在手里。

  萧景琰站在冷风里看那马车驶远。

  他未发一言,转身大步走到靖王府的车辇旁,踩着木踏低身坐入车厢之内。

  车厢微晃,马车缓缓驶上京城正街。

  萧景琰一坐定,便立刻伸手拽住车窗边垂挂着的毡帘。

  车厢内立刻暗了下来,只留一丝极细的光。

  老大是怎么做的?

  一开始装聋作哑,等自己把平准务和盘托出。

  他在边上看清了父皇的不悦,立刻起身反驳,踩着自己的头顺势上位!

  若是真设了船料则例?

  这规矩谁来立?谁来管户部与工部的账册对接?这批文发给谁不发给谁,全凭统筹此事的官员一句话!

  到那时,满京城的巨商权贵只能捧着成箱的真金白银去求他!

  一张薄薄的纸,就能将天下豪商的命脉全攥在手里!不用花朝廷一分一厘,反而借此生造出通天的权势!

  萧景琰的敲击动作骤然停下。

  不过,父皇的心思应是想要对他有一番考验。

  他默默咬了咬牙,此局输了,还要下一局!

  靖王府门前。

  马车刚刚停稳,萧景琰一把掀开车帘跳下车辕。

  步履带风,直接穿过前庭。

  长史见主子回府,急忙迎上前去,手里还捏着两封书信:“殿下,户部的人派了快马送帖……”

  “不见。”

  萧景琰脚下不顿,绕过回廊径直奔书房而去。

  长史还要跟上追问,他抬手制止:“退下。无我诏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他跨过门槛,反手便将两扇房门狠狠推上。

  萧景琰走到屋角的黄铜炭盆前,拿起火折子吹起火星,将盆底的干木引燃。

  木炭渐渐烧透,暗红的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

  他将外氅扯下随手一抛,顺手抄起镇纸将压在底下的一张上好徽纸抽了出来,平铺在案面上。

  萧景琰提笔。

  斑竹管的湖笔在端砚中饱蘸了一股浓墨。

  在那徽纸的左端,写下三个字:平准务。

  紧接着一移,在右端落下四个字:船料则例。

  两端字迹写毕,他将毛笔随意甩在笔洗里,墨汁飞溅到案台上。

  到底差在何处?

  他回想着自己在朝堂上抛出“平准务”时的自得,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出内帑银两,买高价木头?

  这等法子,在灾荒年月用来稳住米价确是良策。放在今日海贸这等关乎天下世家身家性命的大局里,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去补窟窿,只是去救火!替朝廷扛下亏空,去平息风波。

  换来什么结果?自己空费力气,那些商户反而全身而退!

  船料则例呢?

  直接将六部的职权揉捏在一处!

  用一份造船批文把豪商手中的银子搜刮干净,甚至逼迫他们互相压价争抢名额!

  她教自己不去触碰海银,得了那一句“纯孝”便是保全了自身。

  这不争,固然是对的,是免死的护身符。

  可在这夺嫡的泥潭中,活命之后呢?

  不争横财,难道连拿刀的机会也不争?

  这把持六部规则、制定新律法的长刀,他竟然想都未曾想过要去握!

  这天下大棋,只会防守的人怎么能登顶?

  如果让老大借大理寺和船料,则例将富豪一并收拢了去,自己拿什么去拼?

  萧景琰只觉耳内一阵轰鸣。

  他盯着那张沾了墨迹的徽纸许久,顿时感觉到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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