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兰山屹立在风雪肆虐的城头,此刻却极为小心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白宣。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眼底的敬畏之色越来越重。

  亲兵将领杨沧顶着风雪走上前,顺着铁兰山的目光看向城外白茫茫的官道。

  “大帅,钦差大人的车队已经没影了。”杨沧抖落肩头的落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尊崇。

  “这位许大人,当真是天神下凡。生生把四万兄弟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走的时候,竟连一顿谢师酒都不肯喝。”

  铁兰山没有接话,只是极为郑重地将那张白宣折叠起来,顺着甲叶的缝隙,塞进贴身衣里。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冰凉的铁甲,转过头看向杨沧。

  “你懂什么。”铁兰山压低声音,“你真以为,老夫这几天对她毕恭毕敬,奉若神明,全是因为她弄出了那种痘之法?”

  杨沧一愣,挠了挠头甲:“难道不是?许大人可是活了咱们全城的命。”

  “救命之恩,老夫自然感激。”铁兰山回过头,盯着漫天风雪,“可老夫最敬畏的,是这位女钦差知进退的脑子。”

  杨沧愈发听不明白,只能愣在原地。

  铁兰山冷嗤一声,伸出戴着皮手套的粗壮手指,点着城内的方向。

  “她救了人,拨了粮,下了死令封城,这叫钦差理政,是替天子办差,名正言顺。”铁兰山声音低沉发闷,“可你看她这几日,除了这总兵府的大堂和那几处疫病区,她可曾去过底层的军户营里走动?可曾私自拿出一文钱,去赏赐那些断手断脚的老兵?”

  杨沧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这便是她的恐怖之处。”铁兰山收回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军镇兵权,是当今圣上的逆鳞。镇北关是朝廷的镇北关,这四万兵马,也只能认天子一个主子。她若是脑子一热,趁着大疫刚平、军民感恩戴德的时候,在城里私自发钱施恩,收买人心……”

  铁兰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那老夫就算是拼着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昨晚也得连夜写一道折子,让夜不收送上御案。参她许清欢一个结交将士、意图谋逆的死罪!”

  杨沧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是钦差大义不图回报,却没想这背后全是拿捏到了极致的政治红线。

  “她什么都看透了。”铁兰山望着南方的天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所以她走得干脆利落,一尘不染。”

  画面一转,城外残雪覆盖的官道上,马车辚辚向前。

  新封靖北侯的许战是个天生闲不住的。

  他嫌那车厢里头太过憋闷,加上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还没散尽,索性要了一匹高头大马。

  独臂拉着缰绳,顶着风雪在马车前数十丈外策马开路。

  “曹阔!”许战转头大喊,声音盖过风雪。

  落后半个马身的曹阔赶紧催马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这京城来传旨的太监,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说这世袭罔替的侯爵,老子回了京,是不是还得天天去兵部点卯?”

  许战皱起眉头,满脸写着不耐烦。

  “在北境杀胡狗多痛快,回了京城,净是些嘴皮子官司。”

  曹阔赔着笑脸:“侯爷,您这次立的可是不世之功。

  他搓了搓手接着说:

  “陛下急召您回京,定是有天大的恩赏等着呢,哪能让您去点卯受气。”

  许战撇了撇嘴,没再搭理,只顾着催促马匹加快脚步。

  ……

  后方的马车内。

  车厢中央置着一个精巧的暖炉,炭火烧得正旺。

  许清欢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将沉重的官帽头冠随手摘下,“当啷”一声丢在一旁的矮几上。

  她整个人顺势向后一倒,瘫在柔软的蜀锦引枕上。

  青雀赶紧凑上前,拿过一条狐皮薄毯,细致地盖在许清欢的腿上,随后又端起暖炉上的热茶。

  “小姐,喝口茶润润嗓子。”青雀轻声劝着。

  许清欢没有接茶。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盯着随着车辙晃动的车顶,秀眉微微蹙起。

  她伸手抓起案几上的两粒松子,扔进嘴里。

  顿时只觉得满嘴发苦,心底不可抑制地翻涌起一阵肉痛与憋屈。

  这份感伤,跟什么战死沙场的惨烈毫无关系,纯粹是她觉得这次北境之行。

  似乎……自己没有发挥好。

  “亏了。这趟北境之行,亏到姥姥家了。”许清欢一边嚼着松子,一边含混不清地抱怨。

  青雀拿着茶盏的手一僵,满脸错愕:“姑娘说什么胡话呢。镇北关大捷,大少爷封了侯爵,您也拿了一品诰命。咱们许家现在可是圣眷正隆,怎么就亏了?”

  许清欢将松子壳吐在小碟里,偏过头看着青雀。

  “你懂个屁。”

  许清欢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

  “那诰命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纸。”

  “我问你,我以前离了江宁,离了桃源,留下了什么?”

  青雀自是了解过自己这个这个主子的过往,不假思索地回答:

  “留下了修缮一新的城郭,几万亩开辟出来的良田,还有十几座义学堂。当地的百姓现在还供着姑娘的长生牌位呢。”

  “对啊!”许清欢拍了一下大腿,痛心疾首。

  “那是实打实的底子!是能福泽几十年的基业!”

  “可这镇北关呢?我九死一生,跟赫连人死斗,跟陈长风那个疯子斗,最后留下了什么?”

  她扳起手指,越算越气:

  “城外多了十几个掩埋毒尸的大坑,城里到处是刺鼻的生石灰。医工都要熬瞎了眼睛。”

  “结果呢?我连半间教化稚童的义学都没能立起来,连一石多余的米都没能发到百姓手里!”

  青雀更加糊涂了:“可是……我看铁帅他们对您那是感恩戴德啊。”

  “那些百工局的匠人,更是给您磕头磕出了血。这不也是人心吗?”

  许清欢听到这话,嘴角的冷意更甚,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透彻。

  “人心?”她坐直了身子,把那杯放温的茶水一饮而尽,“青雀,你记住。在边关军镇,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心,最碰不得的也是人心。”

  青雀被自家主子突然严肃的神情镇住,不敢插话。

  “你真当铁兰山这几天的客气,是被我折服了?”

  许清欢将茶盏顿在案几上。

  “那老帅的心,比那城墙上的冰还要硬。”

  许清欢盯着车厢壁上的雕花,开始逐层剖析。

  “他对我毕恭毕敬,是因为我守规矩。”

  “我帮他清了毒,调度了粮草,那是钦差救急的本分。”

  “我干完了活,拍拍屁股走人,这叫不沾因果。”

  “你信不信,我若是前脚敢在这四万虎狼之师的驻地里,推行什么教化开民智。

  “后脚敢越过总兵府,私自给底层的军户发一文钱的散碎银子。”

  许清欢缓缓道出,字字诛心。

  “铁兰山立马就会翻脸。哦不,这只是他尽责罢了。”

  “他会连夜写好密折,走八百里加急递上御案。奏折上只会写一句话:钦差许清欢意图收买军心,图谋不轨。”

  青雀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险些摔在地上。

  “怎么会……姑娘可是刚救了他们的命啊!”

  “救命之恩,在皇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许清欢再次靠回引枕上。

  “大乾的兵权,是天子的逆鳞。武将想要活命,只能对龙椅上的那位愚忠。”

  “他们必须把所有越权施恩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这是大乾朝堂最不容触碰的铁律。所以我在这镇北关,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干看着,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听完这番话,青雀后背发凉,终是明白了主子为何觉得这趟是“下山以来最憋屈的一招烂棋”。

  许清欢脸上的慵懒与感伤一扫而空。

  她抬起手,挑开被寒风掀起一角的厚重窗幔。

  目光穿过飞雪,幽冷地盯向南面京城的方向。

  在视线的尽头,大哥许战正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偶尔还传来几声粗犷的笑声。

  许清欢看着那个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傻大哥。”她在心底冷笑,“你还当那世袭罔替的靖北侯,是天大的恩赐。老皇帝急吼吼地连下三道圣旨催我们回京休养。”

  一阵狂风吹过,卷得窗幔猎猎作响。

  “这明面上是烈火烹油的厚赏,实则……已是杯酒释兵权的提防了啊。”

  许清欢放下窗幔。

  京城的那盘大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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