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端着碗,没吭声。

  老孙也没说话,手指在碗沿上转着圈。

  温文轩继续往下说:“你们干这行,说白了也是被逼的吧?”

  “要是家里有地种,有媳妇暖被窝,谁愿意大半夜的在这破地方蹲着看人质?”

  老赵的喉结滚了一下。

  老孙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转的速度慢了。

  温文轩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一样娓娓道来。

  “我啊,总是听我爹和我娘说,不少后生走上歪路的,有几个是天生的坏种?都不是。”

  “不是被穷逼的,就是被人骗的。”

  “到头来,钱没赚着,命倒是搭进去了。”

  老赵把碗放在桌上,“啪”的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你娘和你爹这话讲的在理!”

  “要不是世道不好,咱能来干这丧尽天良的活吗?”

  温文轩笑了笑:“大兄弟,您可说的太对了。”

  随后,他又叹息一声:“大兄弟,你们这活儿干完了,上面的人拿了好处,你们能分多少?”

  老赵没接话。

  老孙犹豫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说是干完这票,一人给五十块。”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跟他说这个干啥?”

  温文轩在黑布后面挑了挑眉头:“五十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

  “二位大兄弟,我说句不好听的,五十块钱,你们拿命去换?”

  “这买卖也太亏了。”

  老赵冷哼了一声:“亏不亏不用你说。”

  温文轩没理他的冷脸,继续往下说:“你们想想,干这种活,进去了就是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出来,头发白了一半,地也荒了,家也散了。”

  “那五十块钱,够干什么的?”

  老孙端着碗,喝了半口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了一颗掉在缝隙里的花生米,捏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大兄弟,你说的这些,我们不是没想过。”

  老赵瞪了他一眼:“老孙,你少说两句。”

  老孙摆了摆手:“怕什么,他眼睛蒙着,手脚绑着,还能跑了不成?”

  “再说了,闷在这破地方一整天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嘴巴都快长锈了。”

  老赵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想又觉得老孙说的也有道理。

  他低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了两下,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温文轩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

  这瓶酒已经下去小半瓶了,加上之前那一瓶,这两人至少灌了一斤半白酒。

  乡下人酒量虽然不差,可一斤半下肚,脑子再清醒也得犯迷糊。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二位兄弟,你们这酒喝得也太没劲了。”

  老赵抬头:“啥意思?”

  “光喝不玩,有什么意思?”

  温文轩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们乡下喝酒,都是要划拳的。”

  “不划拳的酒,跟喝白开水有什么区别?”

  老孙的眼睛亮了:“划拳?”

  “对啊,五魁首六六六,你们不会划?”

  老赵嗤了一声:“谁不会划拳?老子八岁就开始划了。”

  温文轩笑着接话:“那就划啊,输了的喝一碗,多痛快。”

  老孙已经来了兴致,手里端着碗,跃跃欲试地看着老赵。

  “老赵,来不来?”

  老赵犹豫了两秒。

  温文轩又添了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喝闷酒伤身,划拳喝酒才叫痛快。”

  “我要是没绑着,我都想跟你们划两把。”

  老赵被这话一激,把碗往桌上一墩:“来就来,谁怕谁?”

  “老孙,倒酒!”

  老孙赶紧给两个碗都满上,酒水晃荡着,快要溢出碗沿。

  “来,五魁首啊!”

  “六六六!”

  “哈哈哈,你输了你输了,喝!”

  “放屁,明明是你输了!”

  “我出的三,你出的二,三大二,你喝!”

  “你瞎啊?我出的是五!”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划了起来,碗碰碗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嚷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闹腾成一团。

  温文轩坐在椅子上,嘴角在黑布后面弯着。

  每隔一会儿,他就插一句嘴。

  “哎,老孙你这把分明是输了,别赖。”

  “老赵你手伸慢了,再来一把。”

  “这把平了平了,两个人都喝。”

  他的声音像个裁判,又像个怂恿的帮闲。

  两个绑匪被他这三言两语撩拨得兴致大涨,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大,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快。

  苏小豆在旁边听着这些动静,小脑袋歪着,虽然看不见,可耳朵竖得直直的。

  他已经感觉到温文轩的手腕在动,动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胆。

  苏小豆咬了咬嘴唇,忽然又开口了:“花生米叔叔。”

  老孙正划到兴头上,被打断了,有点不耐烦:“干啥?”

  “我还肚子疼。”

  “你刚才不是不疼了吗?”

  “又疼了,比刚才还疼。”

  老赵在旁边嚷嚷:“别搭理他,那小不点就是找茬。”

  “来来来,再来一把,刚才那把不算!”

  老孙被老赵这么一拉,注意力又回到了桌上。

  苏小豆的声音成功地把两个人最后一点警惕心都给搅散了。

  温文轩在心里冲这孩子竖了根大拇指。

  两个绑匪越喝越猛,越划越起劲。

  第二瓶酒见了底,老孙已经开始打舌头了。

  “老,老赵,你这把……你出的几?”

  “六!”

  “我咋看着像四?”

  “你眼花了,喝!”

  老孙端起碗,手抖得碗沿的酒洒了一半在桌上,剩下那一半还是硬灌了下去。

  他放下碗,打了个响嗝,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不,不行了,我头晕。”

  老赵也好不到哪去,两只眼睛都快对到一起去了,手撑着桌面才没趴下去。

  “你,你不行了?你连我都喝不过,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南边的汉子?”

  “南边的汉子也有喝醉的时候……”

  老孙的头一歪,半边脸贴在了桌面上。

  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在桌上那些花生米壳子里。

  老赵指着他笑了两声,笑到一半,自己也撑不住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整个人顺着椅子往下出溜。

  “嘭”的一声,屁股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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