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顾子寒也弯下了药,一只手臂从温文宁腰后绕过去,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膝弯底下。

  “子寒,你干啥……”

  话还没说完,脚已经离地了。

  顾子寒把她抱了起来,两条胳膊稳稳地圈着,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刚才站了太久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得好好休息。”

  温文宁把脸靠在他的胸口上。

  军装的布料粗糙,硌着脸颊,可底下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有力。

  顾子寒抱着她一步一步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稳。

  到了二楼卧室,他把她放在床上,弯腰把被角掖好。

  “乖乖躺着,别下来了。”

  “一定要把月子坐好,不然容易留下病根!”

  温文宁拉了拉他的袖口:“好好好,顾师长!”

  “你今晚不回来了吧?”

  顾子寒点了点头,他今晚得要审鱼,抓老鼠!

  温文宁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快去吧,我知道今天晚上军区又要热闹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一凉。

  “暗地里的那些老鼠,该抓的总能抓到几只。”

  顾子寒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温热的,轻的。

  “媳妇,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转身出了卧室。

  走到隔壁婴儿房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屋里头,王姨抱着老二在哄,陈秀兰抱着老四在拍背。

  李红梅坐在小床旁边,一只手搭在老大的襁褓上,轻轻摇着。

  温国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

  温文博站在温国良身后,手搁在他爹的肩膀上。

  李菊英帮着把老三的被角掖了掖。

  看见顾子寒站在门口,几个人都抬头了。

  “爸,妈,大哥,嫂子,我得走了。”

  “军区还有事要处理。”

  “家里交给你们了。”

  李红梅点头,声音有点哑:“你放心去,孩子有我们呢。”

  温国良也抬起头,看着他。

  “去吧,子寒,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温文博没说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一拍的意思很清楚,有我在。

  顾子寒点了一下头,转身,迈出了房门。

  军靴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走。

  众人的的目光从门口追了出去,追到那个穿着军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那个背影很直。

  肩上的星在走廊的光里亮了一闪,两条肩线撑得笔直,腰板像一杆枪。

  温国良忽然就没忍住,眼眶热了。

  李红梅回头看他,轻声问:“他爹,你咋了?”

  温国良把眼角那点湿用手背擦了:“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

  “咱闺女嫁对人了。”

  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婴儿房里,老二终于不哭了,砸吧着嘴睡了。

  温国良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想站起来,刚一起身,那股憋了一晚上的东西忽然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一口气堵在喉咙底下,越压越重。

  “咳…”

  第一声还轻,到第二声就收不住了。

  他弯下腰,两手撑着椅背,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

  一声接一声,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哇……”

  老三被吵醒了,小嘴一瘪,哭了。

  温国良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脸憋得通红。

  他冲李红梅摆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弯着腰往门口退。

  “别,别吵着孩子。”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下楼去咳。”

  李红梅站起来要跟。

  温国良用力摇头:“你看着孩子,我没事。”

  王姨抱着老二,抬头看了看温国良往外走的背影。

  “亲家这个咳嗽,不对劲啊。”

  “明天得去医院瞧瞧,别拖了。”

  温国良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捂着嘴,尽量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胸口那块地方就翻腾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走到一楼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弯着腰,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人。

  只有墙上那口落地钟在走,嘀嗒嘀嗒。

  温国良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了。

  他把手从嘴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掌心里有一点东西,不多,就那么一点,颜色看不太真切。

  他皱了皱眉,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

  军用卡车在军区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路灯的光从铁丝网那边透过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长影子。

  两个警卫先跳下车,拽开后厢的篷布帘子。

  陈大强是被拖下来的。

  他的两条腿已经没有力气了,脚尖拖在地上,在水泥面上划出两道刺耳的声响。

  脸上那道军靴印子在灯光底下更清楚了,左边颧骨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一条缝。

  嘴角裂开了,干涸的血痂结在上面,嘴巴合不拢,涎水顺着下巴往脖子上流。

  裤子还是湿的,从腰到膝盖,棉裤在冬天的冷风里冒着一股子骚味。

  王翠花第二个被拽下来。

  她比陈大强好一点,至少腿还能动。

  可她的精气神已经散了,三角眼半闭着,嘴唇灰灰的,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两个人被押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铁门。

  铁门上面有编号,黑色的油漆,描得端端正正。

  走到最里面一间的时候,门打开了。

  屋里面一盏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瓦数不高,黄得发昏。

  一张水泥台子充当桌子,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两把铁凳子,焊死在地面上,凉得能冻透裤子。

  陈大强被按在铁凳子上。

  王翠花被带去了隔壁那间。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扣进去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秒。

  陈大强坐在铁凳子上,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他的牙齿上下磕着,嗒嗒嗒嗒,磕得自己脑仁疼。

  这间屋子太冷了,水泥墙,水泥地,连个窗户都没有。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白得像是血都被冻回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又开了,进来的是顾子寒。

  他的军装换了一件干净的,扣子从领口到腰间一粒一粒扣得严实。

  肩上的星在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也亮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到水泥台子前面,把文件夹搁上去,拉开铁凳子坐下来,跟陈大强面对面。

  中间只隔着那张水泥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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