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眼前群情激奋的将领们,落在离他最近的海·廉身上。

  海·德看了一会儿,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问道。

  “海·廉,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海·廉毕恭毕敬地回道。

  “我认为其他统帅说得没错。

  迟则生变。

  这次窗口确实难得,若再等,谁也不能保证人类那边不会从病毒里爬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正因为太难得,我们更得防一手。

  大统领应该记得,先前我们的先遣舰队与人类文明交手,正是因为勒哈林的误判,才导致我们错估了对方的实力。

  根据勒哈林所说,那些情报都是人类文明故意放出来,引他们上当的!

  因此,眼下传回来的那些感染区画面,暴乱的视频,以及联邦内部的求援通讯,我们不能全信!

  必须设想一种可能。

  人类文明或许没有受到那个基因病毒的影响。

  又或者,他们已经破解了那个狂躁病毒。

  如今在星际网络上流传的病毒大爆发景象,很可能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为的就是让我们放松警惕,主动进攻他们。

  到时候我们舰队一头扎进他们的火力伏击圈,怕是会重蹈覆辙。”

  海·廉这番话让几个性情最暴烈的将军不禁发出嗤笑。

  海·德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再等等?”

  海·廉抬起眼睛,迎上大统领的目光。

  “不!

  我的意思是,该打,但不能全打。”

  这模棱两可的话顿时把其他鱼人将领给整懵了。

  他们纷纷指责起了海·廉来。

  “海·廉!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怕死吗?

  怕死就大大方方承认!

  这里谁不知道你的为人!”

  “先前因为不清楚病毒的威力,不打!

  行!

  现在人类文明被病毒折磨得要生要死,你还不打!

  你是不是非得等到人类自己灭亡了再上去打他们的废墟!

  这么大的功劳放在嘴边都不吃,你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都有点怀疑你对我们梵音族的忠诚度了!

  三番五次地阻挠我们进攻人类文明!

  前几次也是你,总说人类有诈!

  现在病毒都把他们杀成这样了,你还有诈?

  说,你是不是人类的奸细,人奸!”

  ……

  海·廉站在这一片叫骂声中,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

  他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等周围声音稍微下去一点,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海·德大统领。

  他很清楚,真正决定这场仗怎么打的,只有上头那个人。

  海·德从指挥座上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抬起一只手,往下一压,随即冷喝一声。

  “够了!”

  众将个个合上嘴,把刚才那通狂怒硬生生咽回肚里,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待到众人安静下来,海·廉这才开口说道。

  “这个不全打,也就是只派出一半的兵力。

  即使这是人类文明设下的陷阱,我们还有一半的兵力在。

  到时候,还可以找旅者文明寻来新武器。

  再发动第二起战争,也不至于一波输完。

  若这不是人类文明设下的陷阱,我们一半的兵力,也足以摧毁一个被病毒侵蚀的人类文明。”

  海·德听完,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得来。

  此次我们梵音族倾巢而出,若是败了,可就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谨慎点,总归是好的。”

  随着海·德一声令下,七十亿艘战舰的庞大舰队顿时分离成两部分。

  一部分继续留在原地,另一部分则是浩浩荡荡地朝人类联邦的方向驶去。

  那场面之巨大,早已超出了人类认知里所有星际战争能拼出的规模。

  一年之后。

  人类联邦这边,情况终于有了一些转机。

  在斯嘉丽团队的不懈努力下,引导视频和强效情绪抑制剂被大规模推广开来。

  那些染上了新型狂犬病的患者,只要还能通过药物稳定住情绪,就会被分批送往各地改建的引导中心,接受那套专为他们设计的早教式仇恨引导。

  越来越多的患者在几轮治疗之后找回了基本理智。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可以离开隔离区,回到正常生活里去。

  虽然记忆还有断档,情绪偶尔还会突然激动,但至少不会再把身边的人当成必须撕碎的东西。

  未患病的民众也按照联邦的强制规定,定期接受引导教育,注射强效情绪抑制剂。

  广播里多了许多简单的童声短剧,街边的屏幕不间断播放着外星人破坏家园的画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谁是敌人。

  那些沦陷的星系逐渐恢复了过来。

  可死掉的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根据后来官方统计的数据来看,这场病毒一共造成了128亿人死亡,经济损失更是高达三百万亿。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张张脸、一个个家。

  很多城市直到重启的一年后还在焚烧尸体,消毒液沿着街道流成一条又一条白色的水沟。

  幸存下来的人不敢回顾,也不敢细想那段日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以至于后来人们谈论到这场灾害,都忍不住落泪。

  此时,不周山号舰桥上,秦北望正在听庄芷璇汇报。

  “破军舰队正在收复芙蓉星系,共计收殓5386万具尸体……

  云海舰队正在收复太茅星系,共计收殓752万具尸体,救助78万患病民众……”

  随着,庄芷璇报出一个个数字,秦北望的脸色愈发阴沉。

  那些数字,每一个都是活活的人。

  他心里清楚,这笔债必须讨回来。

  该死的外星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个时候,秦北望的系统星图猛然弹了出来。

  星图最边缘处,一个红点突兀地冒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红点愈发密集,逐渐连成一片。

  秦北望盯着那一片红得发暗的光点在地图边缘缓缓向内推进,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年的火终于找到了燃烧的方向。

  他的眼神愈发冰冷,随后冷冷吐出四个字。

  “终于来了。”

  身旁的庄芷璇已经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突然涌出来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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