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啊。」

  「太大了,我吃不下去。」

  「你从侧面小口小口地吃。」

  「你每次都让我吃一整根……」

  「咳咳,我说的是苞米!」

  张景辰把一根金黄溜圆的黏苞米夹到於兰碗里,热气裹着甜香往上直冒。

  「我说的也是苞米啊.……」

  「哦哦哦。」张景辰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於兰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了。

  她耳根子「腾」地烧红,眼神慌忙往两边瞟:一旁於艳只顾埋头乾饭,王丽荣则笑盈盈瞅着他俩,眼里藏着打趣。

  於兰赶紧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张景辰一脚。

  张景辰吃痛,立马低下头闷头啃苞米,假装无事发生。

  今天的晚饭十分丰盛。

  一桌饭菜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码着大盘酱炖三道鳞,旁边配着速拍黄瓜、酸辣土豆丝;边上搁着半盆白米饭,还有一大锅刚蒸好的苞米,以及一小碟糖蒜。

  张小雨蹲在炕沿,小手扒住碗沿,小心翼翼抿着一块鱼肉。

  「慢点儿,这鱼细刺多。」张景辰拿起筷子,细细挑乾净肉里的刺。又夹了块肥厚鱼腹,递到王丽荣碗里。

  王丽荣夹鱼肉尝了一口,满意点头:「小艳这鱼炖得入味。你也多吃点儿,看你『瘦的』。」

  「嗯,好的奶奶。」於艳吃着碗里的,还看着盆里的。丝毫没听出王丽荣的言外之意。

  王丽荣慢悠悠地问:「小辰呐,桂芬那边咋样了?」

  张景辰随手擦了擦嘴角饭粒:「就是心慌得厉害,恶心,吃啥吐啥。

  医生检查了,说没啥大毛病,就是孕期反应重,让回家多休息就行。」

  他顿了顿:「但是我妈和大哥不放心,非说在医院里待着踏实点儿。」

  王丽荣「哦」了一声,眯着眼笑了笑,也没多问:「没事儿就好。」

  於兰这时候问道:「衣服给爸妈他们送过去了?他们咋说的?」

  「都挺喜欢的啊。」张景辰咽下嘴里的饭,「二哥还特意让我谢谢你呢。」

  「二哥也在我妈家?」於兰有些意外。

  「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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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景辰点点头,「不光二哥在,二嫂和于敏也在,基本上算是全家总动员了。

  他们都帮三哥忙活着明儿烧烤摊的事儿呢。」

  於兰听着,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轻声道:「真好……我都好久没回家了。」

  张景辰宽慰她:「这有啥,那天就提前收摊回去看看呗。」

  「那不行,我可舍不得。」於兰瞬间切换成一脸财迷相。

  吃完饭,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新闻联播,了解国家大事。

  等新闻联播放完,王丽荣转头看向於艳:「小艳,走,今晚你跟奶奶去隔壁屋睡。」

  於艳眼睛黏在电视上,头也不抬:「奶奶,我不困呢,我想看完这个电视剧再睡。」

  「电视有啥好看的!」

  王丽荣可不依着她性子,直接凑过去把她拽了起来:「走,陪奶奶唠唠嗑。」

  「那……行吧。」於艳恋恋不舍从板凳上挪起身。

  王丽荣心里打着透亮的小算盘:小两口刚成家,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自己得赶紧给二人创造机会啊。自己这把老骨头,可还指望着再抱个大胖重孙子呢!

  她一手牵一个,拉着於艳,又搀着困得直点头的张小雨往隔壁屋走。

  临出门前,还特意回头,意味深长瞟了张景辰和於兰一眼。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老太太这是刻意给他俩腾地方。

  等王丽荣带着於艳和张小雨走後,於兰红着脸,起身去把门插好。

  待她转回屋,就见张景辰已经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正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你瞅啥呢……」於兰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给你看个惊喜。」张景辰冲她勾了勾手指头。

  於兰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眼神都开始拉丝,扭扭捏捏地凑了过去。

  谁知下一秒,张景辰从後背拽出那个装运费的帆布包。

  「哗啦」一声,他直接把包一倒,一遝遝用橡皮筋捆着的票子,跟下雨似的,全堆到了桌上。

  於兰:「……」

  合着这就是他口中的惊喜?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眼睛一落到那堆钱上,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哎,规矩忘了?」张景辰出声提醒。

  於兰看着他,有些想笑:「什麽规矩?」

  张景辰满脸得意,仰着头说:「多少年的老规矩,还能忘?……该叫我什麽?」

  「.……」

  於兰张了张嘴,瞟一眼桌上厚厚一摞钱,咬咬牙,躬身道:「爸爸,您辛苦了。」

  「哎!好闺女!」张景辰拍了拍她的头顶:「去吧,准许你摸摸爸爸的大钞票!」

  「哼!」於兰撸起袖口,凑到灯下,一捆接一捆仔细数钱。

  张景辰斜靠炕沿,静静望着她数钱的模样,嘴角止不住上扬。

  越往下数,於兰眼睛睁得越大。

  这趟车队运费原本两万二,扣完司机工钱,再分马天宝五千,本该剩一万三千出头。

  但张景辰刚才顺带把之前『黑包』里余下的四千现金,一并掺进了这堆钱里。

  「……你先等一下。」

  直到於兰数完最後一捆,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你上个月的运费,一共是一万七千五百六?」

  「实际两万多。」

  张景辰解释,「刨去司机工资、油钱、修车、养路费、还有给强哥的抽成,到手差不多这个数。」

  「一万七千多……」於兰小声反覆念叨,眼里亮得放光。

  忽然,她眼睛一转,瞅向张景辰,问:「你兜里是不是还有钱?」

  张景辰乐了:「还有一千六。」老老实实地把那一千六也掏了出来,搁到了桌上。

  於兰把家里的钱匣子也搬了出来,把这几份钱分门别类排好——

  张景辰兜里的运费:一千六百六。

  录像厅的分成:两千七百八。

  彪子还的设备钱:一千四。

  家里的日常存款:两千一百八。

  然後是她这个月服装摊的纯利润:两千零九十。

  最後是张景辰那摞厚厚的运费:一万七千五百六。

  所有钱拢到一处,於兰从头至尾认认真真数了两遍,数完抬起身,双眼亮得像两盏灯泡。

  「总共两万七千六百七!」

  她的声音都在抖,「景辰,咱家现在有两万七千多块钱了?咱家……也是万元户了?」

  张景辰瞅着她那副大惊小怪、又惊又喜的模样,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淡淡说:

  「算是吧。」

  於兰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大堆钱放到钱匣子里,心里还是不踏实,抬头商量:

  「景辰,要不把这些钱存银行吧。」

  「先不急。」张景辰摇头,「下个月车队打算再添几台运输车,这笔钱很快就要动用。」

  「啊?这麽快就要花出去?」

  於兰一脸舍不得,把钱匣子往怀里搂紧几分,撅着嘴嘟囔,「这些钱我还没捂热乎呢。」

  「行了,别顾着心疼钱了。」张景辰凑到她跟前,眼底满是坏笑,「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於兰闻言一愣,茫然抬头:「我忘啥了?」

  对上张景辰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她脑子「嗡」一声,猛然记起来——前阵子两人打赌,月底比拚各自收入,输的人……要在上面。

  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於兰把钱匣子往桌上一放,浑身软下来,顺势靠进张景辰怀里撒娇耍赖:「愿赌服输,我认帐。」

  她试图唤醒张景辰的良知:「可我今天守摊站了一整天,实在累得慌,咱换个条件行不行?」

  「不行。」张景辰果断拒绝,笑得促狭,「怎麽,输不起是不是?」

  「这样,你今天先换个条件。」於兰咬了咬下唇,「然後这个赌约先欠着,下次还你。」

  张景辰啧了一声,转瞬嘿嘿坏笑,眼珠一转:「换一个也行。

  那你今儿晚上扮个小动物吧。」

  「扮动物?」於兰眨巴着眼,松了口气,「这简单,你说扮啥吧?」

  「老虎。」张景辰言简意赅。

  於兰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麽刁难的要求。随即装作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小声问:「老虎啊……那是要来一场『武松打虎』麽?」

  「不!是白色的老虎……」

  「啊?啥意思?」於兰没明白。

  张景辰一脸坏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於兰先是愣怔片刻,转瞬从脖颈红到耳尖,整张脸滚烫发烫。

  她一把推开张景辰,跺着脚啐他:「呸!你这人怎麽这样啊!不要脸!」嘴上骂着,却没半点要拒绝的意思。

  张景辰攥住她手腕,神色一本正经:「说好换条件,可不许再反悔!」

  「谁反悔了,等着瞧!」於兰白他一眼,扭着腰走出里屋。

  「好好好!」

  张景辰搓了搓嘴角,抬手「啪嗒」一声,屋里灯光尽数熄灭。

  随着这屋里头最後一点光亮熄灭,今晚注定是一场恶战!

  ……

  隔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渗进一层淡青冷光。

  张景辰睁开眼,先是愣了一秒,随後意识回笼,舒服地伸了个大懒腰,脊背压着炕席发出一声「咯吱「。

  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伸,摸了个空。炕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张景辰躺在炕上没急着起,伸展了一下胳膊腿,骨头节劈啪响了两声。然後情不自禁的在炕上左右来回咕噜了几圈。

  他仰面盯着棚顶,心里暗自感慨:普通人想要「翻身「,还是得睡大炕啊!单人床不太行。

  昨晚的一幕幕不受控制浮上心头,二人足足折腾七个回合,最终是张景辰杀得敌军丢盔弃甲。可此刻他身上半点疲惫感都没有,反倒觉得腰背通透,轻快。

  张景辰暗道:「年轻就是资本啊。」

  这时候,厨房那头传来了动静,阵阵水声中,隐约夹着轻轻哼唱。

  张景辰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不由涌上一股满足感。

  不多时门帘一掀,於兰抱着张平安走进屋,扫了眼还四仰八叉躺炕上的男人,嗔怪一句:

  「还赖床呢?早饭快做好了,赶紧起吧。」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随手扔过张景辰的衣裳:「今天你有没有别的事?

  没事儿的话,跟我去摊儿上帮忙呗。今儿过节,肯定忙不过来。」

  「行!」

  张景辰应声坐起身,三两下套好衣裳蹬上鞋,径直往外走。

  大院安安静静,他走到水缸旁的洗脸架,提起水壶兑好温水,弯腰捧水抹了把脸,毛巾随意擦两下,一盆脏水顺势泼在院中泥地上。

  他站在前院台阶上,细细打量自家院子:占地足有三百平,但大半地方都空着,没得到利用。

  东墙根一小块小菜园,小葱冒出嫩绿秧苗,齐刷刷一排。剩下大片空地,基本就是夏天疯长野草,冬天堆满积雪,显得浪费。

  上一世,後来这些地方都被他隔成了仓房。一间放货,一间放杂物,後来连棚子都搭了两个。但都没怎麽利用上。

  这一世,怎麽弄呢?他暗自琢磨。

  「站这儿寻思啥呢?」於兰抱着刚睡醒的张平安走到他身边。

  张景辰伸手接过孩子,掂了掂,「寻思这院子咋弄呢。」

  「等咱爸新房完工,喊他过来帮你合计合计。」

  於兰说着,从衣兜掏出一遝裁好的纸片递过去,「大哥昨天送过来的录像厅观影券,你看看行不行。」

  张景辰接过翻看,纸片尺寸不大,裁剪齐整,印着「四马路录像厅观影券」一行字,角落盖着鲜红印章,看着挺像那麽回事儿。

  「行啊,有个章就行。」张景辰把观影券揣进兜里,「凭证嘛,不用多精细。」

  他转身进屋,从墙角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纸箱子,拿剪刀裁开,握着毛笔写下几行大字:

  【五月一日至十日,凭『商品券』在本摊位购物,赠『观影券』一张或丝巾一条(二选一)。】

  字迹算不上好看,胜在字体粗大醒目,立在摊位前,十步开外都能看清。

  於兰凑过来看了看,噗嗤笑了:「你这字……跟『老蟑』爬似的。」

  「能看明白就行呗。」张景辰把纸板晾在窗台上等墨干,「等下装车捎去摊位。」

  早饭吃完。

  张景辰推出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把当天要卖的成衣分包装进车斗,那块GG牌被小心夹在侧边挡板上。

  於兰从屋里出来,开口问:「你身上还有钱没?」

  「没了啊,昨天不是都上交了麽!」

  於兰走到他跟前,把一叠钱往他手里一塞:「这五百你拿着,男人出门兜里不能没钱。」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笑了笑:「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你才是咱家大老板,我顶多算二把手。」於兰眉眼带笑回他。

  「哟,这次服了?」

  於兰白他一眼,想起昨夜光景,耳根微微发烫,小声嘟囔:「服了。」

  「哈哈,是心服还是口服?」张景辰不依不饶逗她。

  「赛脸?我打你嗷!」於兰故作生气,慌忙往四周瞟了瞟,怕旁人听见。

  张景辰把钱揣好,拍了拍三轮车车把:「我去喊富贵过来帮咱卖货。」

  「行。」

  张景辰大步走向隔壁王婶子家,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屋内王富贵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妈你以後别起早贪黑的了,再把你累个好歹的。」

  王婶只顾低头往碗里夹豆腐,没接他的话。

  王富贵又转头看向老王头:「爸,你厂里加班也少加点,现在家里不差那点加班费。」

  老王放下碗,脸往下一耷拉,瞪着儿子:「倒反天罡!

  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管老子了?「

  「哎爸你误会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少废话!「

  王富贵嘿嘿一乐,从身旁摸出大前门,往桌上一搁:「你有加班的功夫,不如回来帮我妈做点饭了。」

  他拍了拍那两条烟,意气风发,「再说了,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

  「我们起早贪黑忙不是为了你?」

  王婶敲了敲瓷碗,开口劝他,「还有,人家景辰帮我们找的代工的活儿,不抓紧给人家弄完,老拖下去,景辰怎麽跟别人交差?

  你小子把事儿想的太简单了。」

  王富贵脸色一僵,正要辩解,房门被人推开。

  「吃饭呢?」

  张景辰迈步进门,扫了眼屋里三人,笑着开口,「我来的挺是时候啊。」

  一家三口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王婶最先起身招呼:

  「哎呀景辰来了,快坐,吃没早饭?我再给你拿副碗筷。」

  「吃过了婶子,不用忙活。」张景辰摆手,看向王富贵,「富贵,记得一会儿去百货大楼,二楼哈。」

  王富贵放下几乎没动的粥碗,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二哥我现在跟你一块走。」

  「不用着急,吃完再过去也来得及,上午客流不挤。」

  张景辰笑着往外走,临到门口回头嘱咐,「对了富贵,你跟二狗捎句话,今晚体育场那边大夥聚餐,让他别忘了。」

  「放心,这事包我身上!」王富贵点头跟啄米小鸡似的。

  张景辰笑了笑,跟老王两口子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

  里屋重新安静下来。

  王婶子坐回去,拾起筷子,侧眼看了王富贵一眼:「我早上叫你几遍了?」

  王富贵没吭声。

  「明知道要去帮人家干活,还不早起,等着人家来请你,好看啊?」

  王富贵闷不作声,自知理亏,端起碗呼噜噜灌完剩下半碗粥,抓起外套快步出门。

  刚拐出胡同口,几道年轻人的喊声传过来:「富贵哥!」

  王富贵扭头,胡同口站着三四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街坊青年,都是附近街坊的孩子。

  「富贵哥!今天五一,厂子那边有游行,可热闹了!一起出去转转呗?」

  旁边人跟着起哄,「听说中午还有文艺汇演,有姑娘上台跳舞!」

  王富贵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拆了封,挨个散了一圈。

  「我就不去了,今天有正事要忙。」

  几个小伙子接过烟,瞅见烟盒当即眼睛发亮。

  「好家夥,大前门!富贵哥这是发大财了,都抽上这种好烟了。」

  「啥发财,混口饭吃罢了。」王富贵说得轻描淡写。

  其中一个青年凑上来,嬉皮笑脸扯住他袖子:「富贵哥,你跟张二哥说说好话,带我跟着你们干活行不行?」

  「看後续情况再说。」王富贵叼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我还有事儿,你们去玩吧。」

  拍了下青年肩膀,他径直往正街走,身後几人站在原地小声议论。

  「你说这王富贵,以前还不如咱呢,怎麽一转眼就……」

  「啧,不就是仗着离着张二家近麽,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你管人家走啥运,人家现在日子起来了是真的。」

  「我咋遇不上这好事儿……」

  这些话,王富贵一句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在乎。他坚信: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今天是五一劳动节,街上格外的热闹。

  路边的供销社门口贴着大红标语——「热烈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电线杆子上挂着彩旗,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一队学生穿着统一白衬衫蓝长裤,三三两两往学校走,每人手里攥一面小彩旗。

  各家工厂的工人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结伴赶路,一路说笑不停。

  「你们厂里过节发啥福利?」

  「听说是搪瓷茶缸加澡票。」

  「我们厂分毛巾和香皂。」

  「我们厂发购物『商品券』……」

  王富贵听着耳边闲谈,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别人发的是日用品,他发的是钱!

  「今天天气真不错,挺风和日丽的,车队今天没有活儿……」他随口哼起小调,脚步轻快往二狗租住的平房走去。

  二狗家住城边一排低矮平房,院墙好几处坍塌缺口,随便拿秫秸胡乱遮挡。

  王富贵推门走进院子,屋内光线昏暗,一进门就看见灶台边忙活早饭的二狗妹妹,小玲。

  「小玲今天没上学?」王富贵探头进屋。

  「放假了。」小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里屋喊,「哥!富贵哥找你!」

  里屋传来一阵动静,二狗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他看见王富贵,愣了一下:「富贵?你咋来了?」

  「跟我去百货大楼搭把手,张二哥今天摊子忙,缺人手。」王富贵站在屋门口。

  二狗二话没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等我换件衣裳。」

  里屋土炕上,二狗母亲斜靠着被褥垛躺着,盖一床印花薄被,脸色蜡黄,眼皮浮肿,精气神极差。

  瞧见王富贵进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富贵来了,吃过早饭没?」

  「吃了!婶子,您身子舒服些没?」王富贵坐到炕沿边上。

  「稍微好点,就是乏。」

  二狗换了一身乾净的劳动服,走过来:「妈,我出门了。」

  二狗母亲撑着被褥坐直身子叮嘱:「去吧,好好给人家帮忙,别添乱惹麻烦。」

  「知道!」

  「我们走了。」二狗招呼王富贵一声,率先踏出房门。

  王富贵路过灶台,瞥见蹲地上瘦小单薄的小玲,微微皱眉,果断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

  「小玲拿着,晌午买点猪肉,炖一锅,跟你妈补补身子。」

  小玲慌忙摆手推辞:「富贵哥,这钱我不能收。」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听哥的。」王富贵硬把钱塞进她掌心,转身快步出门。

  王富贵和二狗并肩往百货大楼走,这会儿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出数倍,路人们全都穿戴整齐、精神,三五成群说笑赶路。

  走着走着,王富贵随口说:「下个月你开完工资,先把你家那房子换了吧。

  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住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你买再多药也不管用。」

  二狗闷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寻思是先还饥荒,要是剩下再琢磨换房……」

  王富贵打断他,「听我的,先把房子换了!先改善一下环境。到时候钱不够,我给你垫上!」

  「好!我听你的。」

  二狗神色认真,低头走两步低声道,「富贵,真不知道该怎麽谢你,要是没有你带着我……」

  「别整这些没用的了。」

  王富贵看了看前头百货大楼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地方了!

  记得会来点儿事儿,多在二哥二嫂面前表现表现。别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来!」

  「嗯!」

  百货大楼的门口已经热闹得很了。

  人群熙攘,进进出出,门头上挂着过节的横幅,红底黄字,迎风微微抖动。

  「欢庆五一,服务人民」。

  门口的客流比平日翻了好几倍。

  一道张扬女声忽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都往边上让让,别挤着我!我这衣裳全是省城新到的货,刮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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