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上。

  木材厂的大院里,两辆墨绿色大解放并排停着。

  车斗里装的是切割好的板材,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每摞之间垫着草绳,横三道竖三道地捆着,用手推都纹丝不动。

  板材是新锯的,茬口还泛着白,空气里飘着一股松木的清香。

  马天宝绕着两台车走了一圈,拿拳头敲了敲车斗挡板,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

  看完一辆,又去看第二辆,连车底下都趴下去瞅了一眼。

  王富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天宝哥,这绳子我再紧两圈?」

  马天宝点点头,递给他一根新的尼龙绳:「紧点好,去大兰县有段路全是坑,半道上要是松了,再捆可就耽误事了。」

  「知道了!」王富贵咧嘴一笑,接过绳子就往车斗上爬,动作麻利得很。

  这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遝运单,脸上堆着笑,直奔张景辰过来。

  王主管伸出手,跟张景辰握了握:「这批货真的着急,那边都催了我三天了,再送不到,人家都要自己派车来拉了。

  还好张师傅你们接单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找谁了。

  我真是服了那些个司机,一听要跑大兰县,一个个都推三阻四的。就是嫌弃近!」

  「放心吧王主管。」

  张景辰笑了笑,拍了拍车门,「我们一会儿就出发,争取路上不耽误时间,早点给你送到。」

  「那就好那就好!」

  王主管松了口气,又递过来一根大前门烟,「辛苦你们了!虽然这货着急,但还是要安全第一啊。」

  张景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们走了。」

  他招呼着马天宝和王富贵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後,鸣了声喇叭,缓缓驶出了木材厂的大门。

  出了货场,进了县城的主街。

  这时候街上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是上班的上班儿,上学的上学,拉货的拉货。

  张景辰开着车,王富贵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铅笔,正低着头不知道写什麽。

  「看路标。」

  张景辰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过了桥就是城东了,农技站就在桥东边。」

  王富贵「哦」了一声,赶紧在小本子上划了一笔。

  「这个不用记啊。」

  张景辰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多跑几趟就记住了,咱这小地方,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王富贵抬起头,挠了挠头,一脸认真,「还是记着吧!师傅跟我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张景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还挺欣慰的。

  这孩子踏实,还肯学,只要好好教,以後肯定是个得力干将。

  「行,那你记吧。」

  两辆车一前一後,过了石桥,没一会儿就到了农技站门口。

  远远的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黑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胳膊,脚上蹬着一双黄胶鞋。

  正是李长桂。

  张景辰把车停稳,熄了火,跳了下来。

  李长桂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快步走了过来,伸出手。

  「张同志,又见面了!没想到咱们这麽有缘分!」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握起来很有力。

  「可不是麽。」

  张景辰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在医院的时候,刘姐还说她爱人在农技站工作,没想到李哥是站长啊。」

  这时候马天宝和王富贵也下了车。

  马天宝看见李长桂,咧嘴一乐:「李哥!又见面了。」

  李长桂也认出了他,眼睛一亮:「马同志,你那五十亩地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办完了!」

  马天宝搓着手,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那天要不是你给我们建议,恐怕没这麽快定下来呢。」

  「嗐!份内之事!」

  李长桂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高兴,「办完了就好啊。

  那块地土质不错。好好拾掇拾掇,种粮、养牛,差不了的。」

  马天宝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你也这麽觉得?那这地方肯定错不了了!

  看来我还是有点儿狗屎运的……」

  「你那不是狗屎运,叫有眼光。」李长桂笑着说。

  几个人都笑了。

  马天宝拍了拍大腿,「等牛养起来,还得麻烦李哥你去给我指导指导呢。」

  李长桂说:「没问题!指导谈不上,你以後有啥问题,随时来找我就行。」

  「妥了,感谢李哥。」

  张景辰撸起了袖子,「李哥,货在哪儿?我们帮你装吧!」

  「不用不用,我叫了人的。」李长桂往身後一指,农技站里出来两个年轻人,穿着和他同款的工作服,一个胖一个瘦。

  李长桂二话不说,先走到门口墙後的化肥堆跟前,弯腰扛起一袋化肥。

  那袋子化肥少说八十斤,他扛起来稳当得很,步子都不带晃的,蹭蹭蹭就走到了大解放的车斗跟前,往上一放,动作熟练得很。

  张景辰也没干看着,立马跟上去,也扛了一袋。

  化肥袋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氨水味儿。

  刚才装木料的时候,他特意在车斗尾部留了一截空位,就是准备装这些化肥的。

  几袋化肥摞上去,跟木料之间塞了草垫子隔开,刚刚好。

  马天宝和王富贵也赶紧过来帮忙,四个人加上那两个工作人员,六个人一起扛,速度快得很。

  李长桂一边扛着化肥,一边跟张景辰聊天:「这批化肥是省里拨下来的,专攻大田(玉米)追肥用的。

  下面那几个屯子再送不到,耽误了下摆(发放),苞米蹿不出缨子,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泡汤了!」

  「不是种春小麦麽?」张景辰虽然没种过地,但也知道目前这个阶段,本地还是以小麦为主的。

  李长桂自信一笑:「小麦不超千,玉米能过千(斤),水稻能过吨。」

  他接着说:「我今年的主要工作就是推进周边乡镇的改产。

  现在县里正推广水稻旱育稀植,大力改进能种水稻的河滩地、低洼地。

  还是水稻产量高啊,大米还能换细粮指标。」

  张景辰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李哥!功在千秋!」

  「没有没有。」

  李长桂摆摆手:「哎……干上了才知道,难啊!运输就是第一道难关!」

  「现在车这麽不好找吗?」张景辰擦了擦汗。

  「嗨,别提了。」

  李长桂叹了口气:「站里那辆拖拉机前几天发动机坏了,修都修不好。

  我找了几个跑运输的司机,一听是去那几个村子,立马一个个坐地起价。

  本来一百不到的运费,他们张嘴就要三百,这不抢钱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张景辰,眼神里带着感激:

  「这年头,能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好多人是看见机会,就想着宰一刀。」

  张景辰摆摆手,「我也没那麽高尚,主要是刘姐发话了,我肯定得照办啊。」

  「你小子,会唠嗑嗷。有没有考虑从政?我可以给你推荐推荐。」李长桂笑着说。

  马天宝跟着起哄:「我看行!我投景辰一票。」

  「我也投我二哥!」

  「哈哈,我倒是想!可惜文凭不够啊。」张景辰笑着说。

  众人说说笑笑,不到半小时,五吨化肥就全部装完了,码得整整齐齐的。

  李长桂看着装好的车,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算装完了,这下能给那些老少爷们儿一个交代了。」

  他拿清单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张景辰:「我坐个顺风车行麽?」

  「没问题啊!」

  张景辰接过单子,看了一遍,也没废话,直接招呼马天宝和王富贵上车。

  两台大解放一前一後上了路,往大柳屯方向开。

  张景辰开第一辆,拉着化肥。

  李长桂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吹进来。

  马天宝开着第二辆车拉着木料,王富贵坐在副驾,适应路况。

  出了县城,路面就变成了砂石路,坑坑洼洼的,车开上去颠得厉害,时不时的就有小石子打在车底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车速也慢了下来。

  李长桂看着窗外的田地,刚翻过的地方黑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牵着牛,扶着犁。

  「张兄弟,你可太有本事了。」

  李长桂忽然开口,转过头看着张景辰,「听我爱人说,你都有三辆车了?

  这才多久啊,就干得这麽大了。」

  「嗨,也是跟朋友借的钱,加上之前攒了一点。」张景辰笑了笑,握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一个坑。

  「能借到钱也是本事。」

  李长桂的语气诚恳,「能有三台大解放,在大河县也算这个了。」他竖了个大拇指。

  张景辰笑了笑,没接话。

  「你家几口人?」

  「家里兄弟六个,还有父母奶奶,我和我媳妇,还有个刚满月的儿子。」张景辰随口说道。

  李长桂点点头,叹了口气:「真是上有老下有小,这压力可不小啊,你也够不容易的了。」

  「还行,慢慢干呗,总能好起来的。」

  张景辰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李哥,你在农技站干了多久了?」

  李长桂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刚调过来一年多。」

  「你老家是哪里的?」

  李长桂沉默了一下:「我老家是省城的。」

  张景辰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咋不用点儿办法留在省城啊,不比在这乡下强百套?」

  李长桂指了指窗外那片黑土地,笑了笑:「基层需要人啊。」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起来:「坐办公室是舒服,那能帮到这些老百姓吗?

  还是要实打实的帮助群众办一些实事儿,这才是我想做的!」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的干部,要麽是官气十足,要麽是想着怎麽捞油水,像李长桂这样,从省城跑到这穷乡僻壤,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真的不多。

  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不是那种当官的傲气,是那种踏实想干好一件事的决心。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问。

  正开着车,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好像是很多年以後,他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新闻,好像有个叫李长桂的干部,当时是隔壁县的副县长,带着老百姓搞大棚蔬菜,脱贫致富,当时还上了省台的新闻。

  不过具体的他记不清了,好像後来没干多久,就调走了?还是出什麽事了?

  张景辰皱了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时间太久了,前世的事好多都模糊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专心开车。

  不管以後怎麽样,至少现在,李长桂是个好干部,是个能帮到老百姓的人。

  「张兄弟?前面该拐了吧?」李长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对。」张景辰看了一眼路标,把方向盘往右打。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整个车身颠了一下,化肥袋子在车斗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车拐进一条土路。

  路两旁是刚翻过的黑土地,一望无际,被田垄切成不规则的网格。

  有些地块里堆着一堆一堆的秸秆,等着焚烧。

  远处有一片正在烧荒的地,浓烟滚滚,火苗子在烟雾里时隐时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快到了,前面就是大柳屯。」李长桂指了指前面的村子。

  远远的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还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抽着菸袋,聊着天。

  看见大解放开进来,几个老头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是李站长!李站长来了!」其中一个眼尖的老头,喊了一声。

  这一喊,村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几个半大小子从胡同里蹿出来,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跑得飞快。

  接着是几个中年汉子从自家的院门里探出头来,看清了来人,赶紧往外走。

  李长桂从车上跳下来,朝人群招了招手,嗓门很大:

  「老少爷们儿,化肥到了!来几个人帮忙卸车!先放王支书家!」

  话音刚落,呼啦啦的就围上来十几个人。

  不少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看热闹,怀里的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大解放,大概是没见过这麽大的车。

  没人问「给不给钱」,也没人问「卸完有没有啥好处」,都是上来就搬。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弯腰扛起一袋化肥,脚步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都听李站长指挥!把东西先放到支书家,到时候几个村统一分配。」老汉撂下一句,噔噔噔走了。

  张景辰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点触动。

  这就是现在的淳朴百姓——只要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你的好,并且掏心掏肺的加倍对你好。

  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领着一个四五岁穿开裆裤的男孩儿,在一旁看着热闹。

  小男孩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流下来,她姐姐伸手就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那袖子上,补丁叠着补丁,洗得都开线了。

  不少小孩围着大解放转,伸手想去摸轮胎,被大人喝了一声,又赶紧缩回手,嘻嘻哈哈的跑开了,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双旧黄胶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盯着车头上那「解放」两个字,眼睛里全是光,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张景辰跟前,壮着胆子问:「叔叔,这车多少钱啊?」

  张景辰愣了一下,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几千呢。」

  男孩「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大了,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数了半天,也不知道「好几千」到底是多少,在他眼里,十块钱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叔叔,开这个车是不是可威风了?」男孩又问,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像是怕这个问题问得太蠢。

  张景辰看着他,笑了笑:「这车是威风,但是好好念书才最重要。

  念好了书,以後不光能开车,还能造车呢。」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车标。

  这时候一个老大娘端着一个葫芦水瓢从院子里出来,颤巍巍地走过来:

  「同志,喝口水吧,走这麽远的路,渴了吧?」

  水瓢是旧的,但是里面的水是乾净的,凉丝丝的。

  张景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水是井水,冰凉清甜,顺着嗓子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消了一半。

  他抹了把嘴,把水瓢递给王富贵:「大娘,谢谢了。」

  「谢啥,你们帮我们送化肥,该我们谢你们才是。」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露出缺了角的门牙。

  王富贵接过水瓢,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他小声跟张景辰说:「二哥,这水真甜。」

  「井水,能不甜麽。」张景辰笑了。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接过话茬:「咱这口井打了三代人了,水脉好。城里可喝不着这个。」

  人多力量大,不到二十分钟,车上的化肥全部卸完。

  马天宝和王富贵收拾车厢。

  张景辰跟李长桂告别:「李哥,那我们先走了,还得去大兰县送货呢。」

  「哎,等会儿!」

  李长桂赶紧拉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往他手里塞,「张兄弟,这钱不是很多,请你务必收下。」

  「昨天不是和刘姐说好了麽?」

  「她啥都不懂,就答应下来。」

  李长桂平静地摇摇头,死死扣着他手臂,「你还是听我的,这样下次有需要还能找你帮忙。」

  张景辰转身想走,却发现挣脱不开,顿时笑了:「行!我收下。」

  「这就对了!你也得养家餬口呢。」李长桂笑了,把一百块递了过来。

  「这点东西也用不了一百块钱啊,五十就够了!」

  张景辰笑着说:「李哥,那你也帮我个忙?」

  「行!你说!」

  「这五十块钱,你帮我全换成猪肉,给咱们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小孩子们都用狂喜的眼神看着张景辰。

  李长桂看着他那充满真诚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围的眼巴巴的小孩儿,释然一笑:「.……那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好耶!!!能吃肉啦!!!」

  「吃肉!吃肉!吃肉!」

  「啊啊啊!又过年啦!!」

  一群小孩儿兴奋地绕着张景辰和李长桂跑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出声挽留——

  「三位师傅,留下一起吃吧。我把我珍藏的小烧拿出来!」

  「拉倒吧,你那玩意儿没劲儿!还是喝我珍藏的闷倒驴吧!」

  「媳妇儿!回家把面袋子拿出来,我给三位同志露一手。」

  「好嘞,掌柜的!」一个妇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家走。

  「别别别!都别忙活。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呢!」看到这一幕,急得张景辰都打上官腔了。

  「好啦!」李长桂双手下压,朗声道,「张景辰同志还有事情要忙,咱们不能耽误人家正事儿。

  大家可以记下这两台车的车牌号,下次看见的时候记得帮帮!」

  李长桂在当地还是很权威的,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没有任何意见。

  「好!我们记住了!」

  「谢谢叔叔。」

  「感谢三位同志,谢谢你们!」

  人群纷纷和张景辰三人道谢,并且邀请三人路过时候一定要来做客。

  「行,那我们走了。」

  张景辰三人上了车,鸣了声喇叭,跟李长桂和村民们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两台车从村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上通往大兰县的主路。

  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但比村里那条土路强多了,至少不用怕陷车了。

  张景辰和王富贵交换了一下位置,让王富贵驾驶车辆,适应一下路况。

  大解放路过城乡结合部的主街——街面不宽,两旁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有几个小卖部,还有一家供销社,门口摆着几个大缸。

  王富贵开得不快,副驾的张景辰眼睛扫着路面。

  忽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个纸箱子,看不清是什麽。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梳个大背头,正背对着他,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张景辰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三轮车是自家的,而那个背头男,正是大妹夫,樊力!

  樊力跟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得很近,近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一直放在夹克内兜里,像是在捂着什麽东西。

  那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笑容看着有点不对劲,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时樊力往那个女人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些什麽。

  只见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飞快地塞进了樊力的手里。

  樊力快速把信封揣进了兜里,二人握了握手。

  车子划过二人身旁,张景辰也把脖子探了出去。

  王富贵瞅了瞅张景辰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二哥,刚才那俩人你认识啊?」

  「有点儿眼熟。」张景辰看着倒车镜,声音听不出什麽波动。

  「要不要停下去打个招呼?」王富贵好奇地问。

  「可能看错了,先走吧。」

  张景辰没再多说什麽,只是在心里面暗暗琢磨:樊力跟那个女人,不太像正经做买卖的样子啊?

  难道是.……

  ……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终於到了大兰县。

  两辆车先开进了建材市场,找到收货的老板。

  货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银链子,挺社会的样子。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木头,又抽出一根看了看,点了点头:

  「货没什麽破损,辛苦了师傅。」

  「知道你们着急,特意提前出发的。就是路上太难走了,耽误了点时间。」张景辰跳下车,递了根烟给他。

  「嗨,那路就这样,没办法。」老板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卸车吧。」

  他叫了几个工人,一个小时多点儿,就把两车木料都卸完了。

  老板也挺爽快,当场就点钱,运费一共二百二十块,递到张景辰手里:「你点点。」

  张景辰接过钱,也没数,直接揣进内兜:「不用点,你这大老板还能差我这点钱」

  「可以!」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年头像你这麽痛快的人不多了。下回有活儿还找你。」

  「没问题。」张景辰挥挥手,「走了啊。」

  从建材市场出来,张景辰开车带路,直奔强盛煤厂。

  煤厂门口,

  吕强穿着工装,手里夹着烟,看见他们的车过来,有些意外。

  车停稳,张景辰跳下车。

  吕强挑了挑眉,问:「咋就开两台车来?还有一台呢?」

  「这趟主要带富贵来跑一趟,让他熟悉熟悉路。」

  张景辰笑了笑,指了指王富贵,「下趟他就能自己开了,到时候就三台车一起来了。」

  王富贵从副驾上跳下来,站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强哥好!」

  吕强被他这一嗓子震得烟差点掉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啊小伙子,嗓门真大。干起活来是不是也这麽有劲儿?」

  「肯定有劲儿!强哥你放心!」王富贵挺了挺胸脯。

  张景辰想了想,问:「两台车能忙过来吧?」

  吕强沉吟了一下,弹了弹菸灰,说:「也能。反正这批试用的煤量不大,两台车跑三趟也够了。

  等後面量上来,看情况再说!」

  「那就行。」张景辰点点头。

  吕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然後吃饭去!」

  「叫上范哥呗?好久没见了。」张景辰说。

  「废话,还用你说?」

  吕强翻了个白眼,「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还有几个朋友,一起过来喝点。」

  他扭头喊了一声,煤厂里跑出来一个年轻人,小平头,脸上的煤灰还没洗乾净。

  吕强吩咐他带张景辰三人先去招待所安顿,把车停好。

  招待所离煤厂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

  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大兰县第二招待所」的白底黑字牌子。

  前台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接过吕强那个小兄弟递过去的条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房间不大,拾掇得乾净。

  三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一张木桌子,上面搁着一个暖壶和三个搪瓷杯。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屁股还没坐热,吕强就来了。

  他换了一件乾净的外套,也洗了把脸,看着比刚才精神不少。

  「走着!」

  四个人从招待所出来,沿着大街往饭店走。

  吕强订的饭店叫「迎宾楼」,是个两层小楼,门脸上挂着两个幌(幌越多,水平越高),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

  饭店一楼是大堂,摆着十来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吕强直接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扇门。

  房间不小,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墙上还挂着一幅不怎麽好看的山水画。

  吕强让服务员先上了茶水。

  王富贵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有点紧张,端着茶杯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景辰扫了一圈屋里,转头问吕强:「强哥,这房间是不是大了点?咱这几个人,坐一半就够了吧?」

  吕强往椅背上一靠,「大?」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还不一定够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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