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

  吕刚从屋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张景辰看着吕刚:「一共多少钱?我心里好有个数。」

  吕刚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我哥说了,这三家伙你就给四千块钱就行。」

  张景辰点了点头,没说什麽。这个价格在他预期之内。

  「钱不着急嗷。」吕刚又重复了一遍,「下个月底之前给就行。」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胳膊:「知道了,这个墨迹。」

  「切。」

  吕刚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往门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瞅瞅外头人,这是准备在你家开大会啊?」

  张景辰无奈地看向院外。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一个都没走,反而又多了好几拨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叼着菸卷的老头,有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工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墙头上探头探脑。

  所有人都在往他家的屋里方向张望,眼睛里写着同两个字——彩电。

  虽然那三个纸箱子已经被搬进屋里了,可那股子新鲜劲儿还在空气里飘着,像刚出锅的馒头香味儿,勾得人走不动道。

  有人喊道:「张二啊!赶紧把电视打开让大伙儿看看呗!」

  一旁的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让我们开开眼!」

  後面的人群跟着嗡嗡地响——

  「快点儿的吧,我们等着呢!」

  「张老二大气点儿,别抠搜的!」

  张景辰站在屋门口,大声地说:「各位邻居,实在对不住了。

  这电视刚拿回来,还没弄好呢,现在啥也看不了。」

  「看不了?咋就看不了了?插上电不就亮了麽?」人群里有人不信。

  张景辰耐心地解释:「这彩电跟收音机可不一样,得调天线,还得配个稳压器。

  现在什麽都没有,插上电就是雪花点,啥也看不着。」

  人群里的嗡嗡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有人不死心。

  「就是不想给咱们看。」

  「可不,有钱人真小气。」

  张景辰又补了一句:「等我都收拾好了,大夥再来看吧。今天真不行,对不住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黄大娘跟着说道:「行了行了,人家都这麽说了,那咱就等着呗。反正又跑不了。」

  王婶子也附和着:「就是,没天线看啥啊,干着急。」

  见没热闹看了,人群这才慢慢散去。

  「行了,那我就先走了。」吕刚和张景辰打了个招呼,启动了三轮车。

  「不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还得回煤厂值班呢。下次吧!」吕刚招呼一声,发动三轮车往胡同外驶去。

  「慢点开。」

  张景辰在门口目送三轮车离开,刚要转身回屋,看见王富贵正从胡同口走过来,步子很快。

  「二哥。」王富贵走到他跟前,喘着粗气,「我回来了。」

  「进屋说。」

  二人进了屋。

  王富贵站在屋子中间,两手比划着名,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

  「我刚才一直跟到街里,那两个人到了供销社街口就分开了。

  我没办法,只能跟上那个姓刘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结果他一直走一直走,最後直接进了工商局的大门。

  我在门口等了能有十来分钟,也没见他出来。

  哎.……早知道我跟年轻的那个就好了,没准能有点收获。」

  张景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这不怪你,也在我意料之内。」

  王婶子站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到底是谁这麽缺德?故意往景辰身上泼脏水!」

  黄大娘也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看就是那个马婶子乾的,她一天就知道眼红别人。」

  於兰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王二,上次管你借钱,你没借他……」

  「我看就是马婶子,你没看到,刚才就她叫的最欢。」

  屋里几个人开启了侦探模式,叽叽喳喳的推理起来。

  张景辰没接话,坐在凳子上,手指头慢慢敲着膝盖。

  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

  王胖子?有可能。

  录像厅的竞争刚起头,王胖子要是知道录像厅有他一份儿,给他使个绊子不是没可能。

  王全发?也有可能。

  二人积怨已久,这股气咽不下去也正常。

  还有那些眼红的邻居——马婶子、刘嫂子,平时嘴上不说什麽,背地里未必没动过心思。

  甚至是熟人、亲人……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是谁干的,现在不好说。」

  张景辰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有人眼红了。」

  黄大娘一听这话,连连点头:「树大招风。你越往高处走,底下看着你的人越多。」

  王婶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那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景辰你别往心里去。」

  张景辰笑了笑,没说什麽。

  这时候於艳从里屋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姐夫……那这电视啥时候能看?还得等几天啊?」

  张景辰笑着说:「今天晚上就能看。」

  「真的?」於艳眼睛一亮。

  「真的。」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王富贵,

  「富贵,你去趟五金商店,买一个稳压器回来。要那种能带得动彩电的,你跟老板说清楚是十四寸彩电用的,别买错了。」

  王富贵接过钱,认真地攥在手心里,问:「多少钱一个?」

  「大概二十多块钱吧。剩下的钱你再买一盘电线,要那种扁的,再买几卷绝缘胶带。」

  「好嘞二哥,记住了!」王富贵把钱揣进内兜,转身就往外跑去。

  王婶子在後面喊了一声:「路上慢点,别跑!」

  「知道了妈!」王富贵的声音已经从胡同口传回来了。

  张景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对於兰说:「我去仓房找点东西做个天线。」

  於兰愣了一下:「做天线?你还会做这个?」

  张景辰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他先去前院找出一根五米多长的松木杆,笔直,粗细正好。

  又去仓房内翻了翻,找出一截铝管。大概两米长,手指粗细,还带着几个三通接头。

  还找出一卷铁丝、一把钳子、一捆麻绳。

  东西备齐後,

  张景辰把木杆扛到院子里,放在地上,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了擦。

  然後他蹲下来,开始加工铝管。

  铝管质地软,用钢锯条很容易就能锯断。他把两米长的铝管锯成四段,每段半米左右。

  接着用三通接头把四段铝管拚成一个「王」字形。中间一根长杆做主干,上下各横着两根短杆。

  主干的一端留出一截,用来绑到木杆顶端。

  铝管之间的连接处用铁丝缠紧,再用绝缘胶带裹了两层,又结实又防水。

  整个过程他干得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於兰不知道什麽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他身後看了好一会儿。

  「你咋啥都会?」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景辰头也没抬,继续缠着铁丝:「瞎琢磨呗。」

  「我咋觉得你不是瞎琢磨呢?」於兰蹲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味道,

  「你好像以前做过似的。」

  张景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後继续缠,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被你发现了,上次去省城的时候帮二姑弄过。」

  於兰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天线做好以後,张景辰把木杆竖起来比了比高度。

  三米的杆子,加上绑在顶端的「王」字形天线,总高大概三米五。

  他把木杆靠在房檐上,回屋搬了一把梯子,架在房山头。

  「富贵还没回来?」张景辰问。

  「没呢。」於兰仰头看着他,「你这就上去?」

  「先把杆子固定好,等会儿线来了直接穿。」

  张景辰把木杆扛在肩上,踩着梯子往上爬。

  梯子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於兰在下头看着,手心全是汗,嘴里不住地念叨:「你慢点,踩稳了,别着急……」

  张景辰爬到房顶,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靠近屋脊,不会被房檐挡住信号,又不会太高被风吹倒。

  他把木杆的底部卡在屋脊的瓦片缝隙里,用铁丝固定在房梁上,又拿麻绳加了一道绑紮,缠了好几圈,拉一拉,纹丝不动。

  松木杆直直地竖在房顶上,顶端那个「王」字形的铝管天线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张景辰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王富贵正好从胡同口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盒子。

  「二哥!东西买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把纸盒子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打开一看,一个银灰色的铁盒子,正面有几个插孔,侧面是一个开关,底下印着「稳压电源」四个字。

  「多少钱?」张景辰问。

  「三样东西,一共花了二十九。」王富贵把钱剩下的零头掏出来,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没收:「你留着吧。」

  王富贵脸一红,想推辞,被张景辰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电线买了吗?」张景辰问。

  「买了!」王富贵从兜里掏出一卷扁扁的电视线,还有几卷黑色的绝缘胶带。

  张景辰接过线,重新爬上梯子,把线的这一头接在天线上,用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层,确定不会松动,才顺着木杆把线放下来。

  线的一端垂到地面,他从窗户拉进屋里,准备一会儿接到彩电後面的接口上。

  「吃饭啦吃饭啦,先别弄了。」於艳大嗓门在厨房里传来。

  「洗洗手,跟这吃吧。」张景辰招呼着王富贵。

  「好!」王富贵笑嘻嘻的应下。

  晚饭是於艳亲自操刀:一盆炖大骨头,酸菜炒土豆丝,一碗大葱炒蛋,一碟子咸菜,一盆水捞饭。

  菜端上桌的时候,张平安已经在炕上睡着了,小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梦里吃啥好东西。

  小黄得到了一个没什麽肉的大骨头,正在用力地啃着上面的筋膜。

  於艳把碗筷摆好,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张景辰先给富贵夹了一块骨头,然後自己啃了一块:「这大骨头,真香!」

  於艳傲娇地说:「怎麽样姐夫,我的手艺有进步吧?」

  「有!必须有!让你姐给你涨工资!」

  於兰白了他一眼:「天天画大饼,你倒是往家拿钱啊?

  这三样东西又得不少钱吧?我跟你说,咱家钱可见底儿了嗷!」

  张景辰筷子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说:「你慌个der?」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跟於兰算帐:「两台彩电,两千五,录像机一千五,统共四千。

  这台咱家用!另一台彩电和录像机是给录像厅用的。」

  於兰愣了一下:「啊?我以为那录像机也是给咱家用的呢……」说完,她脸色一红,想起了一部艺术片。

  张景辰说:「咱家用得起麽?整一个彩电意思意思得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点,像是怕惊着炕上睡觉的儿子:

  「这四千块钱,刨去一千二百五的彩电钱,剩下的两千七百五,大哥得出一半。」

  於兰的眉头动了动:「对哦,新店的设备钱得平摊呢。」

  「嗯,这算前期投资了。」

  张景辰点点头:「而且这钱四月底还上就赶趟,现在才三月底,还有一个月的工夫呢。」

  於兰这才明白他的意图。

  二人也没背着於艳和王富贵,毕竟他开录像厅的事情,这俩人都知道。

  张景辰突然说:「其实,你要是害怕做生意,就在家带娃也行。

  反正我也养得起你。我的赚钱能力你是知道的!」

  於兰的脸一下涨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不服气。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腰板一挺:「谁害怕了?我告诉你张景辰,我这店是开定了!」

  她的声音不小,炕上的张平安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於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强劲儿丝毫没减:

  「我给你把话撂这儿.……这服装店我不光要开,还要做大做强。你信不信?」

  张景辰看着她那副较真的样子,笑了:「信,你说啥我都信。」

  「这还差不多。」於兰满意地点点头。

  吃完晚饭,天已经擦黑了。

  於艳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张景辰把彩电从箱子里搬出来,搁在柜子上。

  於兰把窗帘拉上了,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行了,开机吧。」

  「好的,领导!」

  张景辰先把稳压器的电源线插进墙上的插座里,稳压器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啪」地亮了。

  他等了几秒钟,等稳压器进入工作状态,然後才按下彩电的电源键。

  屏幕「啪」的一声亮了。

  满屏幕的雪花点,白花花的,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屏幕上乱飞,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嘈杂又刺耳。

  於艳凑近看了看,失望地说:「啥也没有啊。」

  「废话,还没调天线呢。」张景辰冲窗外喊了一声,「富贵,上房顶!」

  王富贵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听见喊声,立马扛起梯子架到房山头,蹭蹭蹭爬了上去。

  「天线往东转半圈!」张景辰盯着屏幕喊。

  房顶上传来木杆转动的声音,王富贵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行了吗?」

  屏幕上的雪花点还是那麽多,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行!雪花更大了!往回转!」张景辰喊道。

  王富贵又转了回去。

  「还是不行?」他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往西!慢一点!一点一点转!」张景辰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王富贵抱着木杆,一点一点地转动,每转一点就问一句:「行了吗?」

  「不行。」

  「行了吗?」

  「还不行。」

  「行了吗?」

  「别动!停!就这儿!」张景辰突然喊了一声。

  屏幕上的雪花点在一瞬间少了一大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也能听到声音——虽然还是不太清楚,但已经不再是白茫茫一片了。

  「再往右回一点点……就一点点……好!停!」

  屏幕猛地一亮。

  画面出现了。

  虽然有些重影,颜色也时不时地跑偏,但确实是画面。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旋律——「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那是新闻联播的开场曲。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清晰但不完全清晰,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经过电波传输後的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

  於艳第一个叫了出来:「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儿了!」

  於兰也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播音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黄大娘、黄大爷和王婶子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几人手里都拿着小板凳,显然是早有准备。

  「景辰,我们进来了啊?」黄大娘客气地问了一声,但脚已经迈过门槛了。

  「客气啥,快进来吧。」张景辰笑着招呼。

  黄大娘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下。

  黄大爷把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像个小学生上课似的。

  王婶子也坐下了,但比黄大娘放松一些,身子微微往後仰,也是一脸的好奇。

  屏幕上,新闻联播正播到一条关於南方某省春耕生产的报导。

  画面里,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农民们弯着腰在插秧,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

  於艳看得入了迷,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南方的天咋灰突突的?连房子都跟咱这儿不一样。」

  王婶子指着屏幕上那片油菜花田,惊呼一声:「哎哟你看看那黄色的花,一片一片的,跟铺了地毯似的!这彩电就是不一样,跟真的一样!」

  过了一会,黄大爷慢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这房顶上的铁架子,接过来的可不止是电视信号啊!那是从bj来的电波,是党中央的声音。」

  众人肃然起敬,纷纷点头,屋里响起一阵「嗯嗯」「对对」的附和声。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发亮,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喜庆。

  他们看的不仅仅是电视节目。

  他们看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这个方盒子在这年代就是人们连接世界的窗口,它所带来的信息是无价的。

  就像人的阅历也是无价的一样。

  ……

  等人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黄大娘最後一个出的门,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机,嘴里念叨着:「我明天还来啊,景辰你别嫌我们烦啊。」

  「咱又不是外人,你和大爷随便儿来。」张景辰笑着送她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於艳还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电视。这会儿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但於艳看得津津有味。

  於兰推了她一把:「行了,看一会儿就睡吧,明天一样能看。」

  「知道了姐。」於艳嘴上答应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

  於兰坐在客厅的单人床旁,身子一摊,靠在了张景辰身上:「今天这一天,可真够累的。」

  张景辰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可不。」

  两个人就这麽安静地呆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屋里传来於艳换频道的声音,电视里不知道放到了什麽节目,一阵欢快的音乐飘进来。

  张景辰忽然开口:「等过几个月,咱家缓一缓的,我想在院子里打一口渗水井。」

  於兰抬起头:「渗水井?」

  「嗯!」

  张景辰比划了一下,「打了井以後,冬天你就不用出屋倒泔水了。」

  於兰眼睛一亮:「这个好!一到冬天,倒脏水跟打仗似的,桶沉不说,路上还滑。上次我都摔倒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说咱前院子那麽大,只能夏天种种菜,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张景辰看了她一眼:「你有啥想法就直说呗!」

  「还能有啥想法.……就是看爸妈他们翻盖老宅,寻思着咱也扩建一下呗。」

  於兰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跟他比划:「你看,咱这屋现在住着都紧巴巴的,要是以後再添一个孩子,不是更没地方住了?

  总不能跟小黄抢地方吧?

  再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要是没个房子也不好说媳妇啊。」

  张景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得倒挺远。」

  「这还算远?!」

  於兰认真地说,「这事儿就得提前打算,要不等到时候再弄就不赶趟了。

  再说,咱家现在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大哥他们都能住大房子,咱家差啥?」

  张景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到时候研究研究。

  看看是加盖一层,还是往旁边扩一扩,这事儿得找人。」

  「行,听你的。」於兰满意地笑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远——从渗水井说到扩建,从扩建说到院子里的菜地,从菜地说到要不要种两棵果树,从果树说到以後孩子大了在院子里安个秋千……

  说到最後,於兰自己都笑了:「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下去咱家都该成公园了。」

  张景辰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睡吧,我明天还有事儿呢。」

  「啥事儿?」

  「去水泥厂结运费,七百二呢。」张景辰说,「明天是三月最後一天了,这钱得赶紧算回来。」

  於兰「嗯」了一声,起身把灯关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里屋电视机荧幕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过门缝漏进来。

  「晚安。」

  「晚安。」

  ……

  隔天,吃完早饭。

  张景辰泡了一缸子茶,和於兰坐在桌边看着电视,慢慢嚼着嘴里的高碎。

  他刚喝完半缸子茶,房门被人推开了。

  张景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秋衣的领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大哥?这麽早。」张景辰站起来,把他让进屋里。

  「大哥!」於兰也打了个招呼。

  「哎!听说你家买彩电了?过来看看。」张景军也不客气,直接坐在电视前面。

  他拿手指轻轻摸了摸屏幕的边框,嘴里啧啧了两声:「这是熊猫牌的?十四寸的?」

  「嗯。」

  「真好。」

  张景军直起身,目光在电视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後收回眼神,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羡慕,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被刺激出来的干劲儿。

  「等我有钱了,也弄一个。」他搓了搓手,站起来,「行,看完了,我走了。」

  「大哥你急啥?坐一会儿呗。」张景辰说。

  「不坐了,店里还一堆事儿呢。」张景军摆了摆手,已经迈出了门槛。

  「正好我也要出门。」张景辰站起身,穿上外套。

  「那正好,一块走。」

  两个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门,顺着胡同往外走。

  早晨的胡同安安静静的,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胡同口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刷牙,满嘴冒着白沫子。

  张景辰走在张景军旁边。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昨天在百货大楼看见的那个侧脸。

  像他大哥,但当时又不方便仔细看。

  张景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开口。

  反倒是张景军看出了他欲言又止,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

  张景辰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问你吃了没。」

  「吃了,你嫂子早上给我下的面条。」

  张景军说完,沉默了几步,忽然开口:「对了老二,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啥事儿?你说大哥。」张景辰问。

  张景军放慢了脚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店里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想多进点货,把品种铺开。

  但你也清楚,咱这种小买卖,不能一次进太多,压货压不起。」

  他弹了弹菸灰,皱着眉头,「可一次进少了呢,找的货车又不爱给你带。

  嫌钱少,还耽误人家装货。

  雇一个整车吧,成本太高,拉那点货还不够车费的。」

  张景辰点了点头,没插嘴。

  「我就寻思.……」张景军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不是总去省城麽?能不能帮我带点货回来?运费我正常给,不让你白拉。」

  张景辰沉默了片刻,决定直接拒绝。

  「大哥,我最近去不了省城。」

  张景辰实话实说,「我三号得去大兰县忙煤厂的单子,那边的事儿定下来以後,还得跑几趟活儿。估计得月中才能去省城。」

  张景军听了,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行吧,我再问问别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这年头弄点儿货是真费劲儿。」张景军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张景辰说,

  「没车是真不行啊。你说我有你那本事就好了,两台大解放往那一摆,啥货拉不了?」

  张景辰没接话。

  张景军又问了一句:「对了老二,你那台新卡车,花多少钱买的?」

  「全算下来得四千出头了。」张景辰说。

  「四千多……」张景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张景军忽然又开口了,换了个话题:「爸妈家翻盖那事儿,你到底咋想的?真不搬过去了?」

  「不过去了。」张景辰说得乾脆,「我跟於兰商量好了,还住这边儿。」

  张景军点了点头,又问:「那……我那个房子,你要不要?」

  张景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嫂子商量好了?」

  张景军把菸头丢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商量好了!主要是妈那边儿催钱催得紧。」

  张景辰想了想,「我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儿还是让嫂子和於兰她俩聊吧,咱俩就别掺和了。」

  张景军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

  张景辰往左拐,去水泥厂的方向。

  张景军径直朝店里的方向走去。

  「老二。」张景军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嗯?」

  「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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