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宝财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陈大小姐快不行了,他得跑快点。

  木箱里的玻璃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走几步就用手往后托一下箱底,怕颠碎了。

  “谢大夫。”三娃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发颤。“前面那个垭口,是不是得过夜走?老宋头说那边有条岔路能绕——”

  “绕你个头!”谢宝财嗓子冒烟。“绕一圈多十里路,多十里就多一个时辰。多一个时辰陈大小姐就更危险一些。走直道。”

  “可是那个垭口两边都是石壁,万一——”

  “万一个屁!这大半夜的,鬼来伏击老子?你以为老子是唐僧?走!”

  三娃把嘴闭上了。

  队伍钻进了垭口。

  两侧石壁不高,三四米的样子,顶上盖着雪,底下是冻硬的碎石路面。风从垭口前方灌进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谢宝财低着头往前赶。

  走到垭口中段的时候,他停了。

  他抬起了头。鼻翼翕动了两下。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熟悉。

  是血。

  新鲜血液的味道。

  “全体——”

  他的嗓子刚张开,左侧石壁顶上一道黑影无声滑落。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什么人的嘴。

  闷响。

  队尾最后一个老兵的身体软了下去,脖子上一道横切口,血往外喷。

  切口干净利落。从左颈动脉一刀拉到右侧胸锁乳突肌。

  老兵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手里的三八大盖都没来得及摘下肩膀。

  而杀他的那个黑影,手里攥着的短刀上还挂着一缕热气。

  黑影的脚边,还趴着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秤砣”的脖子上也是同样的一刀。

  他到死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八嘎”都没来得及骂一句。

  特高科精锐夜影小队,十一个人。

  白布伪装网一掀,从石壁两侧同时冒出来。

  三八大盖的枪口压低,直接朝队伍中段开火。

  “砰!砰砰!”

  枪声在垭口里炸开,被两侧石壁反弹回来,叠成一片。

  第一轮齐射,三个山地营老兵倒了两个。一个胸口中弹,当场不动了。另一个被打穿大腿,摔在碎石上,灭虏二号脱了手。

  “卧倒!!”谢宝财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整个人扑在地上,木箱压在身下,玻璃瓶发出一阵“叮铃”碎响。

  一发子弹从他右耳边飞过去,打在背后的石壁上,“啪”一声崩出一片碎石渣子。

  “还击!还击!!”

  剩下的人趴在碎石地上开始打枪。驱虏一号和灭虏二号的枪声“啪啪啪——砰砰砰——”连着响,但垭口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人。

  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子四溅。

  又一个新兵被打中了。子弹从肩胛骨进去,小臂粗的血柱从后背喷出来,人趴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谢宝财趴在地上,把木箱从背上卸下来,推到身侧的一块石头后面。

  他右手拔出驱虏一号,左手摸到了腰间的剔骨刀。

  刀柄被体温焐得滚烫。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眯着眼往左侧石壁上扫。

  一个黑影正从石壁上往下跳。

  谢宝财举枪。“砰——!”

  子弹打中了那个黑影的小腹。人在半空中身体一折,摔在碎石地上,三八大盖飞出去两米远。

  谢宝财没有去看那个人死没死。他回头冲着三娃吼。

  “三娃!!!过来!!!”

  三娃连滚带爬,扛着铁锅冲过来。

  “砰——!”一发子弹打穿了铁锅,“当”一声从三娃头顶飞过去,在锅壁上留了一个洞。

  三娃扑到谢宝财身边,脸上全是泥雪和血渍,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分不清。

  谢宝财已经在掀木箱盖子了。

  箱子里的油布被扯开。里面的玻璃瓶有一半已经碎了。大蒜素浓缩液浸透了纱布和盐袋,浓烈的蒜味在风雪里炸开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谢宝财的手在碎玻璃茬子里翻找,手套被划破了,血从指尖往外渗,和大蒜素混在一起,手指头火烧一样疼。

  他找到了三个完好的。

  三个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死,里面是黄褐色的浓缩液。

  他又从箱底扒出小半袋没被浸透的盐和一小包红糖。

  “过来。”

  谢宝财一把扯开三娃的棉袄前襟,把三个瓶子塞进他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盐袋和糖包塞进腰带。他的手沾满了血和大蒜素,在三娃的衬衣上摁出几个血手印。

  “听好了。”谢宝财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娃,嗓子都劈了。“往西南走,十里,有个村,村头猎户家。找老何,车已经备好了。你上车,就会有人带你去把这三瓶东西和盐糖送到司令那。”

  “谢——师父”

  “闭嘴。”

  谢宝财一脚踹在三娃胸口上。

  三娃整个人从碎石坡上滚了下去。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铁锅“哐当”摔在旁边。

  “滚!!!跑!!别回头!!”

  三娃从雪坑里爬起来,浑身的雪,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血水,张着嘴想喊什么。

  “砰——!”一发子弹打在他脚边半尺的石头上。

  三娃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看见谢宝财从碎石后面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在垭口的枪林弹雨里,站得笔直。

  右手驱虏一号朝石壁上方的黑影连开四枪。“砰砰砰砰——!”每一枪都带着火舌。一个黑影从石壁上栽了下来。

  左手握着剔骨刀。十二寸长的窄刃,刀尖微微上翘。

  谢宝财朝着垭口深处迈开了步子。

  是他在沂蒙山上杀猪时的姿势。腰沉,肩松,脚步稳当。

  “砰——!”驱虏一号最后一发子弹打出去了。空仓挂机。

  谢宝财把空枪往地上一甩。

  他两只手都握住了剔骨刀。

  前面二十步,两个穿白色伪装网的特高科杀手端着刺刀冲过来。

  第一个人的刺刀尖距离谢宝财胸口不到三尺的时候,谢宝财的身体往左一闪。

  刺刀从他右肋擦过去,划开了棉袄,棉花从裂口里翻出来。

  谢宝财的剔骨刀从下往上,扎进了那个人的腋下。

  刀尖从腋动脉正下方切进去,沿着肋骨间隙往上送了四寸。

  这一刀的角度和深度,跟他开膛放血时捅猪脖子用的是同一个手法。

  他把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热血,浇在雪地上,“嗞——”冒出一缕白气。

  第二个人的刺刀已经到了。

  刺刀尖扎进了谢宝财的左肩。

  “噗嗤——”刀尖从肩胛骨前面穿进去,碾过肌肉,从后面顶出一个包。

  谢宝财闷哼了一声,没有往后退。

  他反手一刀,剔骨刀的窄刃从那个人的手腕外侧切进去,一直切到尺骨。

  手筋断了。

  那个人的手松开了刺刀。

  谢宝财左肩上还插着三八大盖,他没管,右手剔骨刀横着抹过去,从那个人的喉结下面一刀拉开。

  气管被切断的声音,像杀猪的时候最后那一刀。

  两具尸体倒在他脚边。

  谢宝财站在垭口中间,左肩上插着一把带刺刀的三八大盖,棉袄被血浸透了半边,冒着热气。

  他喘了一口。

  又一发子弹钻进了他的右大腿。

  膝盖一软,半跪在碎石上。

  远处石壁上还有黑影在动。

  三个。

  谢宝财跪在雪地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血从弹孔里往外涌。他的手摸到了腰间。

  光荣弹。他拧开了盖子,手指摸到了拉环。

  他转过头。

  垭口后方,三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里了。

  谢宝财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脸转回来,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三个黑影。

  “耶嘿!大官人。老子是没机会再割你的烂肉了。”

  他站起来了。

  左肩上那把三八大盖在他起身的时候“咣当”掉在地上。肩膀上的洞开始往外喷血,他没管。

  他勾着光荣弹拉环,朝着三个黑影跑过去。

  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碎石上划出一道血痕。

  三八大盖的枪声响了。

  一发打进了他的腹腔。

  他没停。

  又一发。

  穿过了他的右胸。

  他还在跑。

  三个黑影离他不到五米了。

  谢宝财拉了弦。

  拉环弹出来,弹簧“叮”一声。

  他一头撞进了三个人中间。

  剔骨刀最后捅进了一个人的肚子,刀柄都没进去了。

  “轰——!!!”

  爆炸声在垭口里炸开,被石壁来回弹了三遍才散。

  碎石、雪块、棉絮、血沫子混在一起,往天上窜了两丈高。

  浓烈的蒜味从炸碎的木箱残骸里翻涌出来,混着硝烟和血腥,灌满了整个垭口。

  .....

  三娃在五百米外的山坡上猛地回头。

  他听到了爆炸声。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冻土里,指甲劈了两根,血渗进泥里。

  他张着嘴,喘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

  怀里三个玻璃瓶硌着胸口,硌得骨头疼。

  他没有回头。

  他往西南方向跑。

  .......

  废窑里。

  陈锋靠在北墙上,右手搁在陈曼淑的额头上。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了。

  窑洞外面的风突然大了。

  帆布被吹开一个角,冷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火塘里的火苗被吹歪了。

  陈锋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帆布被风扯开的那个角,看着外面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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