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泺源公馆。

  “给我接军用长途,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加急!”

  杉山元到任后,加派人手修复了津浦干线,重启军用长途电话线。白石谦信正在给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打电话。

  长时间的等待让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青白,微翻的下唇更显狰狞。

  电话通了。他弯腰朝着电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杉山元司令官,卑职请求调动部队,对冀南至鲁西北的所有商路实施最高等级封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理由。”

  “据可靠情报,陈锋的兵工厂镪水已断,粮食也不够用了。”白石谦信独眼里闪着狠毒的光,“只要掐死他运输物资的喉咙,不出二十天,这支所谓的‘鲁西北抗日纵队’就会不战自溃。”

  “嗯。我会安排下去的。”杉山元的声音很干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嗨!”

  白石谦信挂断电话,转身看向一旁阴沉着脸的铃木宗作。

  “铃木阁下。司令会给冀南下令,严管各个关卡连一粒盐都不准流入鲁西北。黄河渡口、铁路沿线、商队驿站,全部都会设卡。希望这边您也能配合一下。”

  铃木沉默点头,白石勾起嘴角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白石谦信走出指挥室的大门,漫步走在长廊上,深嗅了一口冬日凉气,觉得浑身通泰。

  “陈锋,你不是会玩黑市吗?我就给你放一条鱼。看你上不上钩。”

  ……

  与此同时,临清以北,夏津县城。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汉子被带进了当地驻军的宪兵队。

  宪兵小队长坐在桌后,盯着这个汉子看了十几秒。

  “大阪商会的田中?”

  “嗨。”田中弯腰鞠躬,额头上渗着冷汗。

  宪兵分队长日向中尉拿起桌上一份档案,翻开看了两眼。

  “你在冀南走私军需物资,被宪兵队抓了现行。按理说,你这条命该交代了。”

  田中的腿抖了一下。

  “可白石阁下说,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日向把档案往桌上一拍。

  “你和陈曼淑有交易?”

  “有……有过几次。”田中声音发颤,“都是小买卖,棉布、工具……”

  “很好。”日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现在,你给我加大出货量。并透露出风声去,你能弄到镪水了。”

  田中愣了一下。

  “可……可我没货啊……”

  “白石阁下会给你货的。”日向冷笑了一声,“你只管放消息出去,说你找到了新渠道。陈曼淑那边要是来问,你就说要黄金面谈。”

  “面谈?”

  “对。”日向盯着他,“把她钓出来。”

  田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万一……万一她不来呢?”

  日向抽出腰间的肋差,刀尖抵在田中的喉咙上。

  “那你就真的没用了。”

  ……

  聊城商会,大堂。

  陈曼淑坐在桌后,盯着账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安占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算盘,低着头。

  “陈掌柜,这本账我算过了。腊月初十到腊月十五,粮食支出一共是六千石。按黑市价,该是两万四千块大洋。可账上支出了两万九……”

  “多了五千。”陈曼淑打断了她,“我知道。”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

  “那五千块是给游击队的伤残抚恤。在另一页账上。”

  安占江愣了一下。

  “伤残抚恤?”

  “嗯。”陈曼淑站起身,走到窗口,“断腿的,给五十块大洋和三亩地。断手的,给三十块和两亩地。瞎了眼的,给一百块,外加纵队养到死。”

  她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锋说了,弟兄们跟着他打鬼子,死了不亏欠,活着不能让他们要饭。”

  安占江手指攥紧了算盘。

  她在军统档案里看到的陈锋,是个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土匪头子。

  可眼前这本账……

  “陈掌柜。”她抬起头,“我能问一句吗?”

  “说。”

  “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需要咱们管啊?”

  陈曼淑转过身,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俺……俺就是好奇。”安占江低下头,“账上的开支太大了,俺怕算错了。”

  陈曼淑沉默了两秒。

  “告诉你也没关系,现在有四万零三百人。”

  安占江瞳孔缩了一下。

  “四……四万?”

  “对。”陈曼淑走回桌边,拿起另一本账册,“这是昨天晚上刚做好的。自己对。”

  她把账册推到安占江面前。

  安占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指纹按印。

  她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十页。

  手开始抖了。

  军统的情报里,陈锋对外号称“拥兵四万”,但戴老板判断,实际人数最多一万五,剩下的都是吃空饷的纸面数字。

  可这本册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掌柜,这账……俺能再算算吗?”

  “随便。”陈曼淑坐回椅子上,“你要是能帮我把这摊子账理清楚,我给你加五块大洋。”

  安占江点了点头,抱着账册走到角落的小桌前。

  她摊开账本,拿起算盘。

  先算粮食。

  腊月初一到腊月十五,粮食支出九千石。

  按每人每天一斤半糙米算……

  她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拨动。

  “哗啦——哗啦——”

  九千石,等于一百三十五万斤。

  一百三十五万斤,除以十五天……

  等于九万斤。

  九万斤,除以一点五斤……

  她停下了。

  六万人份。

  不对。

  账上明明写的是四万零三百人。

  她皱着眉,又算了一遍。

  还是六万。

  她抬起头,看了陈曼淑一眼。

  陈曼淑正在翻另一本账,头也没抬。

  安占江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算。

  骡马草料。

  腊月初一到腊月十五,草料支出六千捆。

  按每匹骡马每天半捆算……

  她又拨了一遍算盘。

  六千捆,除以十五天,除以零点五……

  八百匹。

  她翻到骡马登记册。

  上面记的是七百九十二匹。

  对上了。

  她的后背开始渗冷汗。

  如果骡马数是真的……

  那粮食那六万人份……

  她猛地想起一个可能。

  游击队。

  陈锋手下还有大量外围游击队。

  她翻到另一页,找到“游击队补给”那一栏。

  腊月初一到腊月十五,游击队领粮四千石。

  四千石……

  等于六万斤。

  六万斤,除以十五天,除以一点五斤……

  两万人份。

  安占江的手指在算盘上悬停了。

  她的手指猛地翻开另一本《辎重杂项册》。“哗啦”算盘珠子化作一片残影。

  “腊月初五,购粗盐六千斤……腊月初十,下发骡马草料六千捆……”

  算盘声音戛然而止。安占江后脊梁瞬间洇出了一层细密白毛汗。

  盐巴消耗量,超出了四万人的需求。骡马磨损率,多出了整整八百匹的缺口。

  她将盐巴、草料等隐蔽的辅料数据交叉剥离,得出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数字,六万人。

  陈锋在四万正规军的阴影里,还养着两万名如同狼群般散落在外的游击队!

  不是军阀吃空饷,而是他妈的实打实的六万张嘴!

  安占江死死盯着账本,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白痕。

  她又翻到“被服支出”那一页。

  腊月初五,购棉衣八千套。

  腊月初十,购军靴一万双。

  腊月十二,购棉被三千床。

  每一笔后面都有领取人的指纹签字。

  她随手翻到一页,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王二狗”。

  后面按了个黑乎乎的指纹。

  她又翻了一页。

  “李铁柱”。

  指纹。

  “赵大牛”。

  指纹。

  她的手开始抖得厉害。

  这不是做假账。

  这是真的在发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伤残抚恤”那一栏。

  腊月初八,抚恤金支出两千一百块大洋。

  领取人:张三娃(断腿),五十块,三亩地契。

  领取人:李狗剩(断手),三十块,两亩地契。

  领取人:王瞎子(失明),一百块,终身供养。

  每一笔后面都有指纹。

  还有见证人签字。

  安占江的视线模糊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眨了两下。

  睁开。

  还是那些字。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戴老板说,陈锋是个趁火打劫的军阀。

  戴老板说,陈锋敲诈了那么多黄金大洋,肯定中饱私囊。

  戴老板说……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她在军统训练营时,教官说的。

  “判断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摞账本。

  陈锋做了什么?

  他把敲诈来的黄金大洋,全砸在了这支军队上。

  四万人,实打实的满编。

  每个人有枪,有衣服,有棉被。

  断腿的给地,断手的给钱,瞎了的养到死。

  她想起戴老板在重庆跟她说的话。

  “占江,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不贪的军阀。陈锋那小子,敲诈了那么多钱,你去查他的账,肯定有破绽。”

  她现在查出来了。

  破绽在哪儿?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陈曼淑面前。

  “陈掌柜。”

  “嗯?”

  “这账……对上了。”

  陈曼淑抬起头。

  “对上了就行。明天开始,这些账就归你管了。”

  “这就归我管了?”安占江愣了一下,“没有别的了吗?”

  “没了。”陈曼淑站起身,顿了一下。“暂时没有了。”

  安占江点了点头。

  陈曼淑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明天我要出趟远门。”

  “哦。”

  安占江知趣的打住了话题。陈曼淑转过身,带着刘掌柜离开了。

  走出门外,陈曼淑嘴唇蠕动了几次,终于开口。“刘叔,明天我还是自己带人去夏津吧。这边的事......还是您多顾着点,我才放心。”

  刘掌柜猛地顿住身形,“那不行,大小姐,咱可说好了的。那个田中跟我相熟,他要是有什么异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曼淑瞳孔缩了一下。

  “他能有什么异样。”

  “大小姐,你都没有见过他。”刘掌柜语速飞快。“万一换人了你都不知道。你要是不让我跟着,我就去找陈锋闹去。”

  陈曼淑眯了眯眼。

  “别....刘叔,我让您跟着,还不成吗?”

  “唉——大小姐……”刘掌柜吸了吸鼻子,“你中陈锋的毒了……这实在太冒险了?”

  陈曼淑看了他一眼。

  “老刘叔,您知道兵工厂现在还剩多少镪水吗?”

  刘掌柜摇了摇头。

  “一桶都没有了。”陈曼淑的声音很平静,“兵工厂今天可能就要停工了。”

  她顿了一下。

  “要是后勤武器跟不上....现在这个盘子就垮了,这一年多来的一切就全白干了。”

  “唉,那......”刘掌柜盯着她。“……万一是陷阱呢?”

  陈曼淑笑了一下,没有回头。“放心吧。陈锋安排了老蔫儿带人保护我了。”

  她转过身,眸子精光迸射,眼含戾气。“而且如果我折在冀南,陈锋一定会把冀南参与封锁的汉奸商号,全家老小杀个干净,给我陪葬的。我一个人换这么多汉奸,不亏!”

  她转身往外走。

  “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您看着安排一下。”

  “唉——”刘掌柜摇了摇头,只能无奈的去安排了。

  而正堂里面。

  安占江在陈曼淑他们两人离开以后,走回小桌前,摊开账本。

  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戴老板让她来,是为了查清陈锋的底细。

  查清他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钱。

  然后……

  然后怎么办?

  把情报送回重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些名字。

  王二狗。

  李铁柱。

  赵大牛。

  张三娃。

  李狗剩。

  王瞎子。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指纹。

  每一个指纹后面都是一条命。

  她睁开眼睛,盯着账本上“伤残抚恤”那一栏。

  断腿的,五十块,三亩地。

  断手的,三十块,两亩地。

  瞎了的,一百块,养到死。

  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棉袄内侧那张假证件的硬角。

  戴老板说,陈锋是军阀。

  可哪个军阀会给断腿的士兵发地契?

  哪个军阀会把敲诈来的黄金全砸在军队上?

  哪个军阀会让四万多人实打实地吃饱穿暖?

  她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合上。

  站起身,走到窗口。

  外面飘着零星雪粒子。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在清理积雪。

  有人在笑。

  有人在骂。

  “他妈的,这天冷得邪门!”

  “少废话,干完了有姜汤喝。”

  “嘿嘿,还是跟着陈司令有盼头。”

  安占江盯着那几个士兵。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陈锋真是个军阀……这些士兵为什么笑得出来?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安占江觉得胸口发闷,喘气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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