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沟。

  程伯钧第三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陈锋发现这老头每到下午就开始往后山方向瞅。总是假装活动脖子、顺便往山梁子后面扫一眼的动作。

  陈锋一直有意无意的拦着程伯钧,从没有让他去后山。

  这老狐狸好像是发现了陈锋一直在拦着,反而开始关注后山了。

  陈锋咬着后槽牙。嬲你妈妈别!大意了!关心则乱!

  铁炉沟的布局是前后两进。前面四个洞,摆着铣床、车床、装配台和地雷生产线,这些是陈锋主动带程伯钧看过的。后面翻过一道石梁,还有三个洞,那才是真正的核心,戴万岳的底盘,核心研究室。

  复兴三七式战防炮的总装间在后面。灭虏二号的改良型试验台在后面。戴瑛正在摸索的新式弹簧钢淬火工艺,也在后面。

  陈锋从第二天开始就寸步不离地跟着程伯钧,嘴上说“学生虚心请教”,实际上屁股钉在程伯钧三米之内,连老头去茅房都在外头蹲着等。

  “陈司令,你不用跟着。”程伯钧蹲在大阪铣床旁边调皮带轮的张紧器,头也没抬。

  “哪儿的话,程老。学生就是想多学两手。”

  “你站在那儿挡光。”

  “哦。”陈锋往左挪了半步。

  程伯钧拿扳手拧了两下,抬起头,正好看见陈锋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后山石梁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砸铁砧。

  “后头还有洞?”

  “没有。”

  “那响的啥?”

  “山里头……石头松了呗。自然崩落。”

  程伯钧盯着陈锋看了三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陈锋回到院子里,一把拽住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李听风。

  “一斤!”

  “司令。”

  “后山的人都打过招呼了没有?程老在的这几天,戴老那边一个人都不许往前头来。”

  “打过了。戴老说知道了。”

  “他也就是嘴上说知道了......”

  李听风皱了皱鼻子,没吱声。

  “嬲你妈妈别。”陈锋咬着牙。“你亲自去后山蹲着,老戴要是敢往前头走一步,你给我拦住。就说……就说前面在熬镪水,有毒气,不安全。”

  “司令,前面确实在熬镪水。”

  “那正好,不算骗他。去!”

  李听风夹着搪瓷缸子跑了。

  陈锋站在院子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仰脖子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这老头到底什么时候走?

  ……

  第五天,意外来了。

  百密一疏。

  午后,一个通信兵气喘吁吁地从石缝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煞白。

  “司令!煤栈那边紧急联络,松井让高俅传话——白石谦信布了网,专门等陈曼淑露面,说是三天之内就要动手!松井说整个淄川的出入口全封了,日军宪兵队在查所有商号的进出货记录——他现在身不由己。”

  陈锋一把抢过纸条。

  看了两遍。

  他闭上眼,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然后睁开。

  “一斤在哪儿?”

  “后山——”

  “叫他过来。”

  三分钟后,李听风跑到跟前。陈锋把纸条递给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听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转身往电台方向跑。

  陈锋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洞的方向。

  程伯钧刚才还在铣床旁边调参数。

  “程老——”

  洞口没人。

  陈锋的瞳孔缩了一下。

  “程老!人呢?”

  陈锋猛地抓住一个路过工人的胳膊,嘶吼着。

  工人吓了一跳,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好像去那边了。”

  “嬲!”他转身就往后山跑。

  翻过石梁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冻硬的石棱上,裤腿撕了一条口子。他也顾不上,三步并两步冲下坡道,拐进后山五号洞的入口。

  洞口的哨兵立正敬礼。

  “看没看到一个老头?”

  “报告司令,五分钟前往里走了。说是……您请来的军工专家,您让他进去看看工具。”

  陈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们怎么不拦住他?”

  “啊?”

  “唉——!”

  陈锋猛地一砸大腿,冲进洞里。

  这事儿怪不得他们,是他怕过于反常引起程伯钧,所以根本没有让人盯着程伯钧。这他妈是防贼防出了个请君入瓮!

  五号洞比前面的几个洞都深,拐了两个弯才到里间。陈锋还没拐过最后一个弯,就听见两个嗓门在里头对着嚷。

  “你这抛壳挺弹簧的应力不对!回弹行程差了至少零点三个毫米,你不卡壳谁卡壳?”湖北口音,程伯钧。

  “你懂个球!”东北口音,粗嘎沙哑,中气十足。“这是铁轨钢的公差问题!含碳量零点七二,你拿正经弹簧钢的参数往上套,能对才有鬼了!”

  陈锋站在拐弯处,整个人僵住了。

  他探出半个脑袋。

  五号洞的里间,一张粗木工作台上摊着一门拆散架的复兴三七式战防炮。炮闩卸了,退壳机构的零件按顺序摆了一排。

  戴万岳蹲在工作台左边,满手机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蓝布围裙上沾着铁屑。他左手攥着一根弹簧,右手食指戳着桌上的一张草图,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

  程伯钧蹲在工作台右边,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卡尺的量爪正夹在弹簧上,读数窗口对着马灯的光。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脑袋几乎顶到了一起。

  “你量!你自己量!”戴万岳把弹簧往程伯钧手里一塞。“线径一点二,自由长度四十三,你告诉我,这能跟你说的什么乌拉尔标准一样吗?”

  程伯钧接过弹簧,卡尺“咔”地夹上去,眯着眼读了三秒。然后抬头。

  “一点一八。”

  “啥?”

  “线径一点一八,不是一点二。你的游标卡尺该校了。”

  戴万岳愣了一下,一把抢过卡尺,自己看了看。

  沉默了两秒。

  “哎呀妈呀……”他把卡尺往桌上一拍。“这破卡尺是鬼子的缴获货,零位早就歪了,我拿它量了半个月——”

  “难怪你卡壳。”程伯钧把弹簧放回桌上。“一点一八的线径,按你图纸上的螺距绕,实际刚度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十二。退壳的时候挺针推力不够,弹壳卡在抛壳窗里退不出来。”

  戴万岳盯着那根弹簧,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程伯钧已经蹲到了炮闩跟前,拿起退壳器的壳体翻过来看。

  “你这退壳器的导轨粗糙度也有问题。铁轨钢退火以后表面硬度不均匀,靠手工研磨配合的话,这条导轨至少得返工——”

  “你等会儿。”戴万岳突然站起来,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翻了半天,掏出一把旧得发黄的千分尺。“你量量这个。这是我从天津带出来的,德国马尔的,精度没问题。”

  程伯钧接过千分尺,翻过来看了一眼刻度盘。眉头一挑。

  “老兄,你从哪儿弄的这玩意儿?这是马尔1932年的型号,沈阳兵工厂的标配。”

  戴万岳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秒。

  “我在沈阳干过。”

  程伯钧抬起头。

  “沈阳兵工厂?”

  “九一八之前。”戴万岳的声音低下去了半度。“迫击炮车间。”

  洞里安静了三秒。马灯的火苗子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交叠。

  程伯钧把千分尺攥在手心里,拇指摸了摸刻度盘边沿的磨损痕迹。

  “我在汉阳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批。三二年德国订单,一共进了四百把,汉阳分了一百,沈阳分了两百,剩下的给了巩县。”

  他抬起头看戴万岳。

  “老兄,你姓什么?”

  陈锋在拐角后面攥紧了拳头。

  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拐过弯,嗓门拔到了最高。

  “程老!原来您在这儿!我找您半天了——外头风大,回前面喝口热水吧——”

  程伯钧和戴万岳同时转过头看他。

  两双眼睛里的神色完全不同。

  程伯钧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戴万岳则是一脸茫然,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

  陈锋走到工作台前,一只手搭上戴万岳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戴老,你咋跑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今天在三号洞盘库存吗?”

  “盘个屁。”戴万岳把铅笔从嘴里拔出来。“这退壳器卡了半个月了,刚才这位……程老帮我找着毛病了。线径差了零点零二,我那把破卡尺的锅。”

  “哦?”陈锋的笑容僵了一瞬。

  程伯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陈锋,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那个表情比笑还让陈锋心里发毛。

  “陈司令。”

  “嗯。”

  “你这后山藏的佛,比前山那尊大多了。”

  ……

  一晃到了腊月三十。

  铁炉沟外头飘着零星的雪粒子,气温掉到了零下三四度。洞口挂着的军用帆布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七天里,程伯钧一句要走的话都没提。

  他和戴万岳几乎长在了五号洞里。两个人从退壳器的弹簧应力算到炮管的膛压曲线,从铣床主轴的最优转速吵到切削液里皂化油的掺比,每天从天亮干到深夜,中间只在戴瑛端饭进来的时候停一会儿。

  退壳器的问题第四天就解决了。程伯钧用乌拉尔兵工厂学来的退火经验,配合戴万岳对铁轨钢特性的熟悉,重新计算了弹簧参数。戴瑛连夜在车床上绕了三根新弹簧,第二天早上装炮试射。

  五发五退,干脆利落,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戴万岳盯着那堆弹壳看了十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回洞里继续干活。

  但陈锋注意到,老戴走的时候,手背在眼眶上蹭了一下。

  元旦。一九三九年一月一号。

  铁炉沟难得热闹了一回。赵老抠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只山鸡,拔毛炖了,油汪汪的汤端到了大石桌上。戴瑛和几个女工包了几十笸箩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皮厚馅大,煮出来一个个胖墩墩。

  陈锋端着一碗饺子,上头卧了两只山鸡腿,往五号洞走。

  洞口的帆布帘子没放下来。里头透出马灯的光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陈锋在帘子外头站住了。

  “……老戴,你这手艺搁在这山沟沟里,委屈了。”

  程伯钧的声音。

  “不委屈。”戴万岳的声音闷闷的。“有啥可委屈的。有饭吃,有活干。”

  “有活儿干?你这叫有活儿干?”程伯钧的语气变了。“三台破车床,一台铣床,连个像样的热处理炉都没有,你拿土窑烧退火——这不叫有活儿干,这叫拿命硬耗!”

  “老程,你——”

  “你听我说完。”程伯钧打断了他。

  陈锋听见杯子磕在石桌上的声音。

  “太行山那边,柳沟兵工厂虽然也穷,但条件比你这儿强。最起码水力锻锤有两台,鼓风机有四台。今年上头拨了一批从晋绥军手里缴获的设备,里头有一台立式钻床,精度比你那台好三倍。”

  停了两秒。

  “老戴。陈锋这小子是个将才,能打仗。但他这山沟沟的设备太差了。跟我走。去太行山,整个华北根据地的设备和人都随你调。”

  陈锋的手指攥紧了碗沿。两只饺子被挤出碗,掉在地上。

  “咱俩联手。”程伯钧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咬的很重。“给太行山兵工厂那帮小兔崽子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中国造。”

  洞里安静了。

  陈锋站在帘子外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碗里的饺子汤顺着拇指往下淌,烫得皮肤发红,他浑然不觉。

  ……

  聊城城外。元旦。

  聊城极为罕见的大雪。

  官道上的车辙印子被埋了,积雪没到脚踝。风刮起来的时候,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跟碎玻璃碴子一样。

  隔离营的栅栏门前排着十几个人,全是逃难的百姓。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抱孩子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脚,冻得鼻涕糊了一下巴。

  队伍最后面,一辆破牛车停在路边。车板上堆着两卷发霉的铺盖和一个旧木箱子。

  一个女人从铺盖卷后头钻出来。

  粗布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下摆沾满了泥。头发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颧骨上冻出了两块紫红。可这一身风霜残损,半点压不住她骨相里的锋利明艳。眉骨高挑,眼窝略深,一双黑眸深如长白山冰湖,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桀骜狠劲。

  她跳下牛车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车辕上,“嘶”了一声。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了她一眼。

  “妹子,你也是逃难的?”

  “嗯。”她的声音沙哑,气息很弱。“俺男人……去年在上海让鬼子打死了。俺从天津一路走过来的。”

  妇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女人弯下腰整理包裹的时候,乱发滑落,露出半张侧脸。

  下颌线很利,让妇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女人目光从包裹的缝隙里穿过去,扫过栅栏门、哨兵的站位、院墙拐角处露出的半截机枪枪管。

  她直起身,把包裹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往队伍后头挪了两步。

  风裹着雪粒子灌进她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

  贴身的棉袄内衬里,那张写着“周继棠遗孀”的证件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安占江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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