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

  聊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风裹着碎雪粒子横着刮,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气温刚刚零下,但体感冷得邪乎,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凉气。

  道边枯柳树上挂着一层薄霜,树杈子被风吹得吱呀响。

  陈锋裹着件缴获的日军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叼着根没点的金蝙蝠,站在隔离点门口的土墙根底下。身后跟着李听风和两个持枪的警卫。

  “司令,来了。”李听风踮脚往北边张望,指了指官道尽头。

  一辆牛车从雪粒子里钻出来,车轱辘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赶车的是个穿灰棉袄的汉子,旁边坐着两个人。

  牛车近了。

  陈锋瞪大了双眼,使劲眨了眨,终于确定了最前面那个人竟然是老熟人,燕子。

  她穿着件旧棉袍,头上裹着块灰布巾子,脸被风吹得发红。跟在济南时那个干练利落的地下党负责人判若两人,活脱脱一个赶集的农妇。

  燕子跳下车,快步走到陈锋跟前。

  “陈锋......司令。”

  嘴上喊着,眼珠子却往陈锋身后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外人,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冀南军区特调我来当向导。济南那边我跟你合作过,上面觉得我最了解你这边的情况。”

  她说完这句,眼神往牛车上瞟了一下,又回到陈锋脸上。

  那眼神里的信息量很大,别乱套近乎,这老头极其难搞。

  陈锋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正要开口。

  牛车上第二个人已经自己下来了。

  一个瘦老头。

  六十出头的年纪,但看面相能有七十。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一道一道全是横的。

  花白头发从棉帽边沿钻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着件打了四五个补丁的灰布棉袄,棉袄下摆沾着泥点子。脚上一双布鞋,鞋帮子磨得快露脚趾头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老头下了车,站在原地,先拿鼻子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然后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隔离点院墙后面露出的半截烟囱上。

  烟囱在冒烟。烧的是无烟煤。

  老头眯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陈锋上前一步,伸出手。

  “特派员同志,路上辛苦了。我是陈锋。”

  老头这才转过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三秒,没伸手,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递过来。

  “介绍信。冀南军区开的。”

  嗓音干涩,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

  陈锋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上面盖着冀南军区的红章。名字写的是“程伯钧”,职务是“军工技术顾问”。

  “程老,里面请。屋里烧了炭——”

  “不急。”程伯钧摆了下手,目光已经不在陈锋身上了。

  他盯上了院门口站岗的那个山地营战士。

  确切地说,他盯上了那个战士斜挎在胸前的枪。

  灭虏二号。

  截短枪管,折叠枪托,弹匣供弹。枪身上有几道磕碰的划痕,枪口处隐隐泛着一层淡灰色的烟垢。

  程伯钧直接走了过去。

  站岗的战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紧了枪。

  “小同志,枪借我看看。”程伯钧伸出手。

  战士看了一眼陈锋。陈锋点了下头。

  战士把枪递过去。

  程伯钧接过枪,先掂了掂重量,手腕微微翻了一下。然后他把枪翻过来,左手拇指摸上了机匣侧面的铆钉。指腹在铆钉边沿磨了两圈,又顺着机匣往前滑,滑到枪管根部,停住了。

  他把枪口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闭上眼睛。

  两秒。

  睁开。

  然后他拉了一下枪栓,对着天光看了看膛线。

  动作极其熟练,从接枪到检查完毕,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院子里安静了。

  连风都好像小了一点。

  程伯钧把枪还给战士,转过身,看着陈锋。

  他的眼神变了。

  是一个老工匠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那种极度清醒的惊讶。

  “陈司令。”

  “嗯。”

  “这枪用的不是黑火药。”程伯钧声音不高,语气笃定。“这是双基发射药。硝化棉和硝化甘油混合的。”

  “啊?哈哈...是吗?”

  陈锋嘴角抽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圈,似乎是在征求真假。

  程伯钧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陈司令,你这小庙,藏着真佛啊。”

  燕子站在牛车旁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她瞪了陈锋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说了,这老头极其难搞。

  陈锋把烟塞回兜里,咧了一下嘴。

  “程老,先进屋。外头冷,站着说话腰疼。”

  “行。”程伯钧点头,跟着往院里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沂蒙山。

  陈锋瞳孔收缩了一下。

  赶紧将人引进了屋里。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火苗子跳着舔铜盆边沿。桌上摆了几碟子咸菜、两碗小米粥和一盘杂粮饼。

  程伯钧没碰饭菜。他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

  燕子坐在角落,手里捧着碗热粥,一口一口喝着,眼珠子在陈锋和程伯钧之间转。

  “陈司令。”程伯钧开口了。“我这次来,明面上是核实石友三的通敌证据。但你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陈锋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慢慢敲。

  “程老请讲。”

  “我想看看你的仓库。”

  陈锋点头,站起来。

  “走。”

  仓库在院子西侧,三间土坯房打通了,门口有两个持枪的哨兵。

  陈锋推开门,让程伯钧先进。

  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三八大盖靠墙立着,枪栓全卸了,单独放在木箱里。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按口径分开,码在稻草垛子上。几挺歪把子和捷克式轻机枪用油布裹着,吊在房梁下面。

  角落里堆着几箱九七式手榴弹和照明弹。

  全是日械。干干净净。

  程伯钧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像把尺子,从左到右量了一遍。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他低下头,看地面。

  土坯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压痕。两条平行的沟槽,间距约一米二,从仓库正中一直延伸到后门。沟槽边沿的土被碾得发亮,硬邦邦的。

  那是重型设备拖拽留下的痕迹。至少半吨以上的东西,才能在夯实的土地面上压出这种印子。

  仓库里现在没有任何超过半吨的东西。

  程伯钧蹲下身,右手食指伸进沟槽里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油渍。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机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陈锋。

  没说话。

  但那双擦干净的旧铜镜子一样的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陈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

  “子曰——有教无类——!!”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硬物砸在了石头上。

  程伯钧被吓了一跳。

  “孔政委!你搞啥子嘞——”陈锋一把推开后门,冲院子外面喊。

  后门外的空场上,三千多号人蹲成方阵,头顶飘着碎雪。

  孔武站在方阵正中间,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响,紧绷在他一米九八的铁塔身板上。左手拄着三十斤的精钢戒尺,“理”字朝外,戒尺底端戳在一块刚被砸裂的青砖上。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

  十七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清一色的灰布军装,昂首挺胸。赵子生站在最前面,身姿笔直,手里捧着一本树皮被翻烂了的《论语》。

  南宁十六学士。齐了。

  “继续——!”孔武一声断喝,戒尺往地上一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三千多人齐声吼出来,声浪把空场边上枯树上的残雪都震落了。

  程伯钧站在后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程老,这是我们纵队政委,孔武,党员。他手底下那十六个,也全是党员。我们纵队从连级以上,政工干部直接带兵。孔政委负责所有收编部队的思想改造工作。”

  他顿了一下。

  “您看到的这三千多人,半个月前还是石友三的溃兵,里头有当过伪军的,有当过土匪的。现在,《论语》学而篇能背到第五章了。”

  程伯钧沉默了五秒。

  他看着空场上那个提着戒尺教书的巨汉,又看了看他身后整齐站立的十六个弟子。

  “政委带兵。”他嘟囔了一句。

  “对。我们这儿政委不是摆设。”陈锋说。

  程伯钧又沉默了三秒。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在仓库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地面上的压痕。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陈司令,那条痕迹的事,我不问了。”

  陈锋眉头动了一下。

  “但无烟发射药的事,你得给我交个底。”

  陈锋盯着程伯钧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燕子。燕子微微点了下头。

  “一斤。”

  “到。”

  “出去。把门口的人都撤到三十米外。”

  李听风应了一声,带着警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三个人。

  陈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电报抄件,展开,“啪”地拍在桌上。

  “程老,我也不瞒您!我这些物资都是和国军那边交易得来的。这是我的通信兵几天前截获的密电。何应钦的人,用军委会后勤部的公函,在邯郸截了批给我的一批橡胶和冲床配件。”

  程伯钧低头看了一眼。

  陈锋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陈锋在很多人眼里不是个东西,想必程老您也有所耳闻。敲诈军统特使,薅陈诚的羊毛,把省主席当冤大头——这些事我都干了,我不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碎雪还在飘。空场上,孔武的吼声隐隐传来。更远处,几排土坯营房的烟囱冒着烟,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在屋檐下跺脚取暖。

  “嬲你妈妈别。”陈锋转过身,声音低了,每个字都重。

  “无烟发射药的原料,是我从国军和地方商行的渠道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至于怎么磨的……”他抿了一下嘴。

  “有些手段上不了台面。但我现在告诉您一个事实——何应钦断了我的粮道。陈诚为了自保,迟早会跟我切割。到时候,我三万六千张嘴,就真成了没娘的孩子。”

  他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直直盯着程伯钧。

  “程老,我枪口对着鬼子。这一条,您可以去查,从三四年到现在,我陈锋没朝自己人开过一枪。您要查我的账,我双手奉上。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锋直起腰。

  “帮我保住这条补给线。何应钦要搞陈诚,跟我没关系。但他截的那批物资,是我拿来造子弹打鬼子的。程老是军工专家,您比我更清楚,没有橡胶就没有密封件,没有密封件就没有气密性,没有气密性——”

  “子弹出膛速度掉三成,有效射程砍一半。”程伯钧替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炭盆里的火苗子“噗”地跳了一下。

  程伯钧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口,跟陈锋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风雪里的营地。

  “陈司令。”

  “嗯。”

  “你那个政委,拿戒尺教论语的那个。”

  “怎么了?”

  “他那套东西虽然不正规。”程伯钧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我看那三千多人的眼神,已经有了人民子弟兵的精气神。”

  他转过头。

  “一支队伍,枪口对外,政委带兵,兵的眼睛是活的。”

  他停了两秒。

  “这就够了。”

  程伯钧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朝陈锋伸出手。

  “何应钦那边的事,我会如实汇报。你的补给线断了,不光是你的问题,是整个鲁西北抗日大局的问题。”

  陈锋握住他的手。

  程伯钧的手很干,皮肤粗糙,指节变形——那是常年操作车床和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

  “不过。”程伯钧抽回手,语气又硬了起来。“你的兵工厂,我还是要去看的。什么时候方便?”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程老,那地方路不好走,得骑骡子进山。您这身板——”

  “老子在苏联乌拉尔兵工厂扛过两年铁砧。”程伯钧瞪了他一眼。“你那山沟子能有乌拉尔冷?”

  燕子端着粥碗,嘴角弯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但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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