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他妈的把招子给老子放亮了！”
石友三的先头团长刘大彪举着驳壳枪，扯着嗓门招呼着。
他身后跟着二百号人，裹着棉袄，脚上穿着高腰布棉鞋，跑起来“咔咔”地响。
队伍散得很开，猫着腰往前冲。
刘大彪不傻。他在石友三手底下混了九年，刀尖上舔血的活儿干过不少。但今晚这活儿，他不觉得危险。
大帅说了。里面只有几百个土八路。
土八路。
三八大盖都凑不齐的那种。
前面那堆篝火他看得清清楚楚。六堆火，照着一棵歪脖子大槐树。树上绑着个光膀子的人，脖子上挂着个麻袋。
“弟兄们！大帅说了，第一个冲进去的——赏十根金条！”
刘大彪抽出盒子炮，朝天放了一枪。
“嗷——！”身后的人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嚎叫着加速往前冲。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刘大彪已经看清村口了。
他把盒子炮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颗手榴弹。
一百米。
“冲——”
“咚咚咚咚——！！！”
声音不对。
刘大彪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判断。这不是歪把子，也不是捷克式。
这是重机枪。
九二式重机枪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咚”。但是怎么比九二式......快这么多。没有换弹板的间隔。只有连续的、不间断的咆哮。
火舌从村口两侧的暗堡射击孔里同时喷出来。
射击孔开得极低，离地面不到半米。
弹道几乎是平射的。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子弹从膝盖以下扫过去，有的打断小腿骨，有的直接把脚踝削飞。人像被割了根的麦秆子一样“扑通扑通”栽倒。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惯性。
“哒哒哒哒哒——！咚咚咚咚——！”
第二个暗堡开火了。侧翼。交叉射界。
这一次打的是腰以上。
密集的弹头从两个方向同时灌进人群里，像两把无形的大剪刀，把人群从中间剪开。棉袄被打穿，棉絮和血雾搅在一起，在篝火的光里翻滚。
“趴下——！趴下——！”刘大彪嘶吼了一声，整个人一个前扑，脸朝下拍在冻土上。
他身边三米远，一个排长半跪着，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往外冒。排长的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抽风的牛。
“啪。”排长往前栽倒了，脸砸在泥地上。
刘大彪把脸往土里埋了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他妈哪儿来的重机枪？
他当然认得出这些暗堡。水泥的。铁架子的。射击孔的位置、角度、高度，跟他在南宫县城驻防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帮着修过。
他亲手往里面扛过水泥。
枪口角度是他们自己的工兵算的。交叉火力的射界是他们自己的参谋标的。根本没有安置得了重机枪射击角度的射击位。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波冲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篝火照亮的地面上，倒了一百六十多具尸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只剩半截。棉袄上的血在冻土上洇开，很快就洇成了一大摊。
活着的人趴在地上和尸体后面，谁也不敢抬头。
暗堡里的枪声停了。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伤员“嘶——嘶——”抽气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村墙上头传下来。
“——下面的弟兄们听好了！”
刘大彪贴着地面，偏过头。
声音从墙头传下来的。
“老子陈锋，鲁西北抗日纵队的。你们大帅石友三跟济南的鬼子做了一笔交易，把冀南通道的十二个据点全送给日本人，条件是让日本人当他的主子。”
声音停了一下。
“老子手里有他跟日军特务机关来往的密信原件。给平田少佐的联络费。还给有鬼子特务机关的活动经费......”
“操！”墙外地面上响起了一声惊呼。
陈锋声音更大了。
“嬲你妈妈别！王来贤那种卖国求荣的杂碎，他石友三拿三万大洋保了！你们呢？你们冲在前面挨老子的重机枪，他给你们发了几块大洋的安家费啊？”
他顿了顿。
“全国明码通电已经发出去了。明天一早，全国人民都知道石友三是铁杆汉奸！老子今天把话撂这，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但汉奸——老子霸蛮搞死他祖宗十八代！”
墙头上安静了。
三秒钟后，陈锋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面的弟兄，你们回去吧。这次老子当没看见。谁再给汉奸卖命，老子送他去见阎王爷！”
刘大彪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冻土，凉意从肋骨一直渗到脊椎。
他身后，有人在动了。
先是一个，猫着腰，弓着背，像只被吓破胆的耗子一样往后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真的没人开枪。
墙上没有打。暗堡里也没有打。
十几个人爬出了篝火的光圈，消失在北面黑暗里。
然后是二十几个。三十几个。
刘大彪趴着往后退。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汉奸？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
大帅没说他在给日本人办事啊。
那些水泥暗堡是日本人的水泥浇的，这事儿他知道。但是没有听说大帅卖命给日本人了啊。这事是真的假的？
刘大彪脑子里揣着疑问，慢慢往后爬。
又爬了五十米，他掉过头爬起来，弯着腰跑了。
石友三举着望远镜，手在抖。
望远镜里，借着月光。他依稀看到地上的尸体。
那些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回爬。
“他妈的——懦夫——！都是懦夫——！”
石友三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摔。镜片磕出一道裂纹。
刘大彪满脸黑灰，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石友三的身前。“大帅！打不进去啊！全是连发火器！而且……而且那个陈锋在墙头喊话，说您……说您投了日本人，还发了什么全国通电……”
“啪！”
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狠狠抽在刘大彪脸上，瞬间抽出一条血口子。
“放你娘的屁！”石友三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输红了眼的赌徒，“那是陈锋的阴谋诡计！是乱我军心的妖言！你他妈身为团长，竟然带头怯战？！”
刘大彪捂着脸，颤抖着辩解。“大帅，弟兄们死伤大半，真冲不动了……”
“冲不动也得冲！”石友三一把拔出配枪，顶在刘大彪的脑门上，声音阴冷，“老子养兵千日，就是让你带头扰乱军心的！滚下去，准备第二波冲锋！拿不下宋连寨，老子先毙了你！”
刘大彪看着石友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是……是……”他捂着脸退了下去。
石友三眯了眯眼，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们都听见了。
那这群人，就不能留了。
他对着王清瀚招了招手，眼神阴狠地斜蔑了刘大彪退去的方向。“清瀚，派人督战！有乱嚼舌头根子的直接毙了。”
“是。”王清瀚点了点头。
石友三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查查公开频段！陈锋真的明码通电了吗？”
王清瀚抿了抿唇，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
石友三咬着后槽牙。
“把直属炮兵营调上来。不管真假，老子都要把那个村子犁成平地。”
石友三的先头团长刘大彪举着驳壳枪，扯着嗓门招呼着。
他身后跟着二百号人，裹着棉袄，脚上穿着高腰布棉鞋，跑起来“咔咔”地响。
队伍散得很开，猫着腰往前冲。
刘大彪不傻。他在石友三手底下混了九年，刀尖上舔血的活儿干过不少。但今晚这活儿，他不觉得危险。
大帅说了。里面只有几百个土八路。
土八路。
三八大盖都凑不齐的那种。
前面那堆篝火他看得清清楚楚。六堆火，照着一棵歪脖子大槐树。树上绑着个光膀子的人，脖子上挂着个麻袋。
“弟兄们！大帅说了，第一个冲进去的——赏十根金条！”
刘大彪抽出盒子炮，朝天放了一枪。
“嗷——！”身后的人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嚎叫着加速往前冲。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刘大彪已经看清村口了。
他把盒子炮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颗手榴弹。
一百米。
“冲——”
“咚咚咚咚——！！！”
声音不对。
刘大彪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判断。这不是歪把子，也不是捷克式。
这是重机枪。
九二式重机枪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咚”。但是怎么比九二式......快这么多。没有换弹板的间隔。只有连续的、不间断的咆哮。
火舌从村口两侧的暗堡射击孔里同时喷出来。
射击孔开得极低，离地面不到半米。
弹道几乎是平射的。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子弹从膝盖以下扫过去，有的打断小腿骨，有的直接把脚踝削飞。人像被割了根的麦秆子一样“扑通扑通”栽倒。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惯性。
“哒哒哒哒哒——！咚咚咚咚——！”
第二个暗堡开火了。侧翼。交叉射界。
这一次打的是腰以上。
密集的弹头从两个方向同时灌进人群里，像两把无形的大剪刀，把人群从中间剪开。棉袄被打穿，棉絮和血雾搅在一起，在篝火的光里翻滚。
“趴下——！趴下——！”刘大彪嘶吼了一声，整个人一个前扑，脸朝下拍在冻土上。
他身边三米远，一个排长半跪着，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往外冒。排长的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抽风的牛。
“啪。”排长往前栽倒了，脸砸在泥地上。
刘大彪把脸往土里埋了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他妈哪儿来的重机枪？
他当然认得出这些暗堡。水泥的。铁架子的。射击孔的位置、角度、高度，跟他在南宫县城驻防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帮着修过。
他亲手往里面扛过水泥。
枪口角度是他们自己的工兵算的。交叉火力的射界是他们自己的参谋标的。根本没有安置得了重机枪射击角度的射击位。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波冲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篝火照亮的地面上，倒了一百六十多具尸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只剩半截。棉袄上的血在冻土上洇开，很快就洇成了一大摊。
活着的人趴在地上和尸体后面，谁也不敢抬头。
暗堡里的枪声停了。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伤员“嘶——嘶——”抽气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村墙上头传下来。
“——下面的弟兄们听好了！”
刘大彪贴着地面，偏过头。
声音从墙头传下来的。
“老子陈锋，鲁西北抗日纵队的。你们大帅石友三跟济南的鬼子做了一笔交易，把冀南通道的十二个据点全送给日本人，条件是让日本人当他的主子。”
声音停了一下。
“老子手里有他跟日军特务机关来往的密信原件。给平田少佐的联络费。还给有鬼子特务机关的活动经费......”
“操！”墙外地面上响起了一声惊呼。
陈锋声音更大了。
“嬲你妈妈别！王来贤那种卖国求荣的杂碎，他石友三拿三万大洋保了！你们呢？你们冲在前面挨老子的重机枪，他给你们发了几块大洋的安家费啊？”
他顿了顿。
“全国明码通电已经发出去了。明天一早，全国人民都知道石友三是铁杆汉奸！老子今天把话撂这，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但汉奸——老子霸蛮搞死他祖宗十八代！”
墙头上安静了。
三秒钟后，陈锋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面的弟兄，你们回去吧。这次老子当没看见。谁再给汉奸卖命，老子送他去见阎王爷！”
刘大彪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冻土，凉意从肋骨一直渗到脊椎。
他身后，有人在动了。
先是一个，猫着腰，弓着背，像只被吓破胆的耗子一样往后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真的没人开枪。
墙上没有打。暗堡里也没有打。
十几个人爬出了篝火的光圈，消失在北面黑暗里。
然后是二十几个。三十几个。
刘大彪趴着往后退。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汉奸？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
大帅没说他在给日本人办事啊。
那些水泥暗堡是日本人的水泥浇的，这事儿他知道。但是没有听说大帅卖命给日本人了啊。这事是真的假的？
刘大彪脑子里揣着疑问，慢慢往后爬。
又爬了五十米，他掉过头爬起来，弯着腰跑了。
石友三举着望远镜，手在抖。
望远镜里，借着月光。他依稀看到地上的尸体。
那些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回爬。
“他妈的——懦夫——！都是懦夫——！”
石友三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摔。镜片磕出一道裂纹。
刘大彪满脸黑灰，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石友三的身前。“大帅！打不进去啊！全是连发火器！而且……而且那个陈锋在墙头喊话，说您……说您投了日本人，还发了什么全国通电……”
“啪！”
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狠狠抽在刘大彪脸上，瞬间抽出一条血口子。
“放你娘的屁！”石友三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输红了眼的赌徒，“那是陈锋的阴谋诡计！是乱我军心的妖言！你他妈身为团长，竟然带头怯战？！”
刘大彪捂着脸，颤抖着辩解。“大帅，弟兄们死伤大半，真冲不动了……”
“冲不动也得冲！”石友三一把拔出配枪，顶在刘大彪的脑门上，声音阴冷，“老子养兵千日，就是让你带头扰乱军心的！滚下去，准备第二波冲锋！拿不下宋连寨，老子先毙了你！”
刘大彪看着石友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是……是……”他捂着脸退了下去。
石友三眯了眯眼，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们都听见了。
那这群人，就不能留了。
他对着王清瀚招了招手，眼神阴狠地斜蔑了刘大彪退去的方向。“清瀚，派人督战！有乱嚼舌头根子的直接毙了。”
“是。”王清瀚点了点头。
石友三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查查公开频段！陈锋真的明码通电了吗？”
王清瀚抿了抿唇，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
石友三咬着后槽牙。
“把直属炮兵营调上来。不管真假，老子都要把那个村子犁成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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