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祂守在床边,不知道守了多久。

  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眼睛半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模糊不清。

  沈衣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头发凌乱,少了那些精心克制与高高在上的外壳,露出很少见到疲惫得近乎脆弱的人。

  和平时判若两人。

  沈衣睁开眼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时空的画面。

  灯火、长街、陌生又熟悉的轮廓,漫长到让人记不清日月的日夜交替。

  一度走过了太多个日夜,久到她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可回到现在,复杂的记忆搅在一起,和眼前的房间与灯光交错重叠,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沈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确认:这是回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额头,冰冰凉凉的,应该是被人反复换过好几次的湿毛巾留下的温度。

  坐起来时的动作有些慢,恍惚间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压在眼皮上,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

  沈衣从指缝里看向他,轻轻出声:“你看着好狼狈啊,沈闻祂。”

  声音带着调侃,试图用轻飘飘的话把沉重的氛围掀开一角。

  沈闻祂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被骤然从模糊的梦中被拽回来。

  他眨了眨眼,起先是有些迷茫,表情看上去都有些可怜。

  随后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一秒,他直接用力抱住了她。

  拥抱这个动作,在两人相继长大后就很少有过,大家更多都是克制保持距离时清浅的拥抱。

  那种礼节三秒就会松开。

  但这一次不是。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沈衣都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全身的肌肉都在因为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无法自控地微微痉挛,情绪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以至于外漏得尤其明显。

  “你醒了,”他喃喃说完,抱住她确认了沈衣的真实存在,隔了好几秒才接上下一句,“醒了就好。”

  沈闻祂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沈衣从前一直调侃他的战斗力不如一只大鹅,路上遇到条狗都是生死局。

  结果现在被他勒得差点窒息。

  她皱眉,条件反射地想把他一把薅走,可偏过头,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漂亮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潮湿。

  沈衣愣了一瞬,才缓慢意识到,他可能是被自己突然晕过去给吓到了。

  原本想拍开他的动作,最后放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充满安抚意味。

  “我没事的。”

  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漫长的时空让沈衣有种失忆的迷茫。

  沈衣反复回忆着在自己穿越之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似乎还在船上,又似乎不在。

  那些画面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模糊、破碎、拼不完整。

  沈闻祂也看出来了她的迷茫。

  他慢慢直起身,退开半步。

  情绪终于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只是那层平静底下依然是掩不住的紧张,他骤然卸了力的苍白感又涌上来,低声:

  “你睡了两天。”

  沈衣眨了眨眼:“哦,才两天?!”

  “才?”他声音有点哑,眼尾都因为这个字微微抽了一下。

  沈衣当即闭嘴了。

  她真的很惊讶。

  因为在她的感知里,那个时空的日月都像是过了数不清的漫长季节。

  走过了太多个日夜,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而现在沈闻祂告诉她,她只是睡了两天。

  两天。

  显然,沈闻祂守了两天。

  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是用手抓过无数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沈衣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你两天都没睡觉吗?”

  午后的阳光在窗帘上慢慢地移动。

  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流过沈闻祂苍白的轮廓,将神色照的格外清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阴沉沉开口:

  “不,我睡了一觉。”

  “并且做了两个梦。”

  梦里的时间很长。

  梦里一过经年。

  他看到她为了自己上了两次船。

  梦里,她递过来的花还似乎残留着当时的温度,她跑回来,朝自己走过来时记忆也还历历在目。

  可第二个梦里却是光怪陆离。

  那些画面破碎跳跃,一帧一帧地闪烁着,看不清楚全貌。

  每一个碎片都在记忆里留下灼热的烙印。

  在他印象中,幼时总是有个女鬼陪着自己,对方喜欢拿他的乐器反复练习乐曲。

  并且演奏出来的音乐都很难听。

  音准飘忽,运弓涩滞经常断掉,一支曲子拉得七零八落。

  他印象中,她会怀里抱着把自己琴房贵重的琴,弓在弦上,拉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好一点点。

  可整体依然惨不忍睹。

  沈闻祂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没有睁眼,偶尔会皱一下眉,嘟嘟囔囔地抱怨说她没有音乐天分。

  ——好难听。

  而每一次再见面、

  沈闻祂就会忘记她的存在。

  在每一次忘记沈衣之前,沈闻祂也都问了她很多遍。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或许他可以帮她。

  沈衣总是朝自己笑着摇头。

  梦里少女站在窗台前旁边放着昂贵的琴,眼睛在黑暗被月光浸透。

  寂寞的气息都要从身上溢出来了。

  后来——

  沈闻祂看着她:“我梦到上辈子,我在和璟做的事情了。”

  沈衣微微一怔。

  上辈子?

  她为他的用词感到心惊,“你……”

  沈闻祂打断:“这不难猜。”

  和璟。

  沈闻祂曾经读过一段时间的学校,也是沈衣目前还在待的学校。

  “我在梦里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就是在和璟。”他道。

  在梦里。

  或者说在上辈子的那些碎片里,沈闻祂记起来了一些事情。

  和璟这座学校从建校之初,校内就总是充斥着攀比与随处可见的欺凌。

  在那里要么足够没有存在感,要么家世足够优渥才能待得下去。

  沈闻祂属于后者,他平时鲜少会来学校,所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留意过。

  直到那天。

  他在教室里,几个眼熟的同学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

  沈闻祂进了教室,他们顿时齐齐止住了话头,不约而同站起来笑着迎了上来。

  “闻祂,你怎么来学校了?我们都差点还以为你这个学期都不回来了。”

  他口吻略带几分浮夸,笑嘻嘻的,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沈闻祂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松散,目光平平地扫过面前那几张堆满笑意的脸。

  他没理他们。

  一群人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从无聊的时政聊到学校里的八卦,试图勾起对方的兴趣。

  只是沈闻祂全程看上去兴致缺缺,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偶尔才“嗯”一声。

  后来有人说起了宋家。

  “宋家不是有两个女儿吗?宋怡你们都见过吧,他家另一个女儿也可有意思了。”

  “我见了就总是忍不住想欺负她,每次欺负完她我就会忍不住高兴。”

  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扭曲的愉悦。

  他其实和那个女孩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单纯地认为欺负她很有趣。

  “另一个女儿?宋怡?”沈闻祂坐在椅子上往后仰身,下巴微微扬起,“没有印象。”

  这个塑料朋友们经常会提到的名字,但在沈闻祂脑海里连名字没有存在过。

  只是自己周围的人提到宋怡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沈闻祂也发觉他认识那些所谓的塑料朋友,格外喜欢那个叫宋怡的女孩。

  “哈哈,因为你不常来学校,等你看了她也会喜欢她的。”

  沈闻祂语焉不详,随口接了一句:“是么?”

  其他人却是眼睛一亮。

  误以为沈闻祂对这件事感兴趣。

  当即如同献宝一样把那些八卦与恶意,争先恐后捧到沈闻祂的面前。

  “宋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小时候被弄丢过。小怡好像是从小养在身边的那个。”

  “宋衣特别喜欢跟宋怡抢东西,还喜欢栽赃陷害,小怡经常被欺负哭。”

  宋衣对宋怡敌意一直都很强烈,这就导致宋怡身边的人格外不满。

  “我们得想办法给她个教训。”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顽劣的年纪,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下次见面该用什么手段捉弄宋衣。

  恐吓、嘲笑、把蛋糕糊在她身上、扯她的头发、拍她狼狈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

  沈闻祂听了一下他们无聊的计划,漠不关心地垂下眼,手指停止了敲击,微微张了张嘴。

  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故事本该在当时的他听完之后,就该到此为止了。

  他只是个路过的,没有理由也没有兴趣介入任何事。

  只是在隔了几天后。

  沈闻祂又来了一次学校。

  刚刚坐下来,那群塑料朋友围了上来,他们还记着之前和沈闻祂聊天的内容,迫不及待分享着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闻祂,你看,这好玩吧。”

  沈闻祂瞧了一下。

  应该是在一个派对,或者某个宴会,布置场地很简单。

  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将蛋糕弄在一个女孩身上,浑身上下抹得到处都是,奶油糊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整件裙子都被染得乱七八糟。

  如果是朋友之间的恶作剧,充其量算是个玩笑。

  但显然。

  这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霸凌活动。

  “脸都看不清,”沈闻祂一如既往的漠然,笑:“欺负她就让你们这么高兴?”

  “哈哈,对啊,你想看清楚的吗?”

  “我们也有清楚的照片。”

  他们酷爱拍宋衣的照片,以用来嘲弄对方。

  手机屏幕上滑过一张又一张。

  女孩被堵在墙角,被泼了水,扯掉发绳后头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沈闻祂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照片里的女孩垂着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紧抿着。

  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

  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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