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崩塌了。

  灰色的云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露出底下刺目的白光。

  那些没有人看见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沈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轻。

  无数声音纠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些声音没有形体,没有嘴巴,从空气里渗出来,白光里钻出来,正在剥落的世界碎片里溢出来。

  嘈杂地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声场。

  吵得人头疼。

  【为什么为什么?】

  【反派为什么可以杀掉主角?】

  【不清楚。】

  【故事要推翻重来了。】

  【可以提前把他们写死。】

  【但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该死的角色都活下来了】

  沈衣听不太懂那些话,可她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困惑。

  那些声音之间弥漫着一种巨大的不解和茫然,就像某种运行了千万年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它无法处理的异常值。

  所有的代码都在报错,逻辑彻底打结。

  【那个女孩干了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那些嘈杂中凸出来。

  沈衣感觉到那些声音的注意力忽然集中了。

  像无数道看不见的光同时照在她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想躲起来。

  可她动不了。

  整个人都是虚无的。

  沈衣只能任由祂们打量。

  【我们应该抹杀掉她的存在。】

  一个声音说。

  冰冷,不带感情。

  【可是她已经死了,现在是灵体,杀不掉她。】

  另一个声音说。

  世界意识在此刻犯了难。

  杀不掉。

  那该怎么办?

  祂们想。

  那种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声音打破了它。

  【等到重来后就杀掉她。】

  那个声音说完,其他声音开始响应,一个接一个地附和。

  【对。】

  【重来后杀掉她。】

  【在出生前就解决掉。】

  可就在那些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趋向同一个答案的时候,有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从角落冒了出来。

  【可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命运。】

  那个声音说。

  【我们可以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作为配角,整个生命周期里没有一次主动选择过什么,她只是按照剧本活着,按照剧本死掉,如果重新开始,让她选择一次——】

  【——不合规矩。】

  【但主角已经死了。故事已经崩了,规矩早就破了。】

  那些声音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们可以给她一部分的记忆。】

  【或者给一部分的提示。】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接口:【我认为我们可以选她做主角。】

  【可是她的角色定位不符合——】

  【主角的定义是什么?】

  那个声音反问。

  【故事围绕她展开。她的选择推动剧情。她的经历构成主线。只要我们让故事围绕她来转,她就是主角。】

  那些声音最终达成了一致。

  无数个选择,无数个空间,无数个结局。

  在世界重启的那一刻衍就生出来无数条支线,每一条支线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于是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沈衣站在命运的分叉口前,等着做出选择。

  而系统,也就是沈衣所处的那个世界意识,祂最终决定给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

  一起重来的,还有沈衣那一母同胞的弟弟。

  这对双生子,相似的血脉,相似的长相,同样的命运轨迹,同样别无选择。

  于是,世界意识给了他们重新做选择的机会。

  沈衣感觉到那些声音在逐渐远去。

  嘈杂混乱纠缠在一起的声浪,正在退潮。

  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模糊。

  她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是系统在问她:

  【沈衣。】

  【这一次重来,你站在命运的分叉口——】

  【你会选择回去吗?】

  她答案当然是:“不。”

  得到答复的世界意识打算让她重来之后,再为她重新书写一个完美的剧本。

  剧本里没有伤害,不会有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对着录音设备说话的画面。

  只有温和的风、暖的光、顺水顺风的人生。

  她的剧本早被写好了,路径也提前铺平,所有的障碍都被提前清除了。

  沈衣接下来只需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会得到如同宋怡那样顺水顺风的幸福。

  只是有时候命运的莫测程度。

  就连世界意识都无法预料。

  ……

  世界重启过一次,消耗了太多能量,导致祂被迫的陷入了沉睡。

  于是那些正在运行按部就班的程序被搁置了。

  原本要走的剧本也暂时被暂停了。

  世界意识还没来得及铺到沈衣脚下的路径,就因为沉睡,中间就出现了很长时间的空档。

  那天的沈衣瞒着院长阿姨,爬上墙头翻了出去。

  她从小就擅长溜出去。

  翻墙、钻栅栏、从后门锁眼松脱的缝隙里挤出去。

  沈衣在孤儿院的门口一如既往,发呆一样的坐了很久。

  初冬的午后,阳光薄薄的,晒在身上有那种不会出汗的暖意。

  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前世的记忆正在慢慢一缕一缕地渗回她的脑子里。

  那一天。

  沈衣回想起来了上辈子的事情。

  仅剩的记忆,以及对未来的恐惧,让她不自觉想要去逃避被带回家的命运。

  实际在那一天。

  哪怕沈衣不去找上沈思行,随便找一个真正的路人回家,世界意识也会为她铺出一个完美而轻松的幸福结局。

  剧本早就被写好了。

  沈衣就只需要待在那里,等着命运像水流一样推着她往前走就好。

  只是,戏剧性的。

  沈思行恰好在那一天决定出门。

  初冬的午后。

  温雅在厨房里无聊的开始切菜。

  菜刀落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她切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刀举在空中,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要有个女儿。”

  “沈思行!!”

  她叫了一声。

  “来了。”沈思行立刻从客厅探进半个脑袋。

  “老婆,”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面包,他努力理解着妻子的话,“你要女儿?”

  肩头耷拉了下来,嘟嘟囔囔的:“但是我们只有儿子呀。”

  “所以你要去想办法。”

  温雅将菜刀砍进菜板,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

  她嗓音缱绻,如同在说什么温柔的情话,“至于怎么弄来,随便你。”

  “偷来的,抢来的,这都无所谓。”

  沈思行从结婚那天起就知道,他要听老婆的话。

  可有时候老婆给出的难题也格外让人头疼。

  如果是别的什么——钱、房子、某个人的人头。

  他还能去想想办法,可一个孩子,他总不可能真的上街去抢吧?

  沈思行再一次垂头丧气地出了门,准备去杀个人压压惊。

  一边走一边还在想。

  女儿?

  这种生物很容易死吧。

  没有说儿子很好活的意思。

  只是老婆突如其来的执念在他看来有点莫名其妙。

  冬天的梧桐叶子掉落一地,铺在路面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薄薄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映出一片光斑。

  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路,凭着惯性往前迈步,脑子里在复盘昨晚的委托。

  沈思行一向讨厌不安定的因素。

  工作上的,生活上的、以及恼人的人际关系上。

  所有不可控的东西都让他本能地不安和烦躁。

  尤其是一个外来者。

  还是硬塞进来的外来者。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脚步已经拐进了一条他平时不会走的路。

  等沈思行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孤儿院的门口。

  那扇铁门有些旧了,漆面斑驳,院墙根处长着一丛枯了一半的冬青。

  沈思行皱了皱眉。

  正准备转身离开。

  毕竟这种地方跟他没关系,他没有任何理由站在这里。

  然后,沈思行听到一个不确定的迟疑和一点豁出去了干脆的嗓音:

  “叔叔。”

  他步子停住了。

  看到一个女孩一把扯住他的裤腿,正仰着脸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把女孩那头栗色的头发照成了明媚的金棕色。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他脚边滚过去,叶子打着旋蹭过他的裤脚。

  那天,日光倾城。

  一切刚刚好。

  “你可以做我爸爸吗?”

  至此。

  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

  扣上了最终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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