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熙衡没理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资料上,缓缓扫过那些航线图、货运清单、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日期。

  因为烂熟于心,所以速度很快。

  他的指尖精准地落在一张照片上。

  一艘船,极普通的货轮。

  “这艘船,到底是运什么的?”

  梁森顺着他指尖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察觉不到的微光,又迅速敛去。

  “这种船只都是运小型货物的,大概率,是一些新鲜的水产品。”

  梁熙衡没有反驳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他不再追问,也不必问。

  他已经知道了。

  梁森等了几秒,又催了一句:

  “少爷,请您签字。”

  梁熙衡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椅子向后滑出半寸,脚垫碾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刺穿耳膜的摩擦声。

  梁森没有拦他。

  当梁熙衡走到门口,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沉默地堵住去路。

  梁熙衡在门口站了两秒,冷静道:

  “是谁派你来的?”

  梁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任性时特有的宽容笑意:

  “这不是您现在最该关心的事。”

  “少爷,您不会亏的。签字吧。您的父亲给您留了最好的东西:这整个恒信,今后都会是您一个人的。”

  梁森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些黑衣身影:

  “您的人都被派去保护您姐姐了不是吗?您出不去。签字吧,这是为恒信好。您的父亲不是时常教诲您,要好好守住恒信吗?”

  梁熙衡终于转过身来。

  少年立在门口。门外是倒戈的保镖,门内是露出真面目的管家。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连半分动摇也无。

  他冷冷地看着梁森:“这份文件,触到了我的底线。你们运的那些东西,我不屑碰。你和你背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成全。”

  梁森知道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有多倔,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

  “那恐怕由不得您选了。当年您父亲坐在您这个位置上,也做过同样的选择。”

  他语气平缓: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得告诉您:您的父亲,他已经带着您千辛万苦转移的资产,一家子远走高飞了。他选了您,把您留下,替他收拾剩下的烂摊子。”

  梁熙衡沉默。

  正是因为对父亲的深信不疑,正是因为对这位贴身管家的毫无保留,他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受制于人的境地。

  他信了太多年,这份信任深入骨髓,到现在,梁熙衡仍然选择相信。

  少年嗓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执拗:

  “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我是他的亲儿子,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梁森看着这个年轻人,像看一只被困住的、还在拼命扑腾翅膀的鸟,轻声说:

  “他已经走了。您比他更聪明,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并不想与您结仇,可以送您一份礼物。您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梁熙衡的呼吸开始变急促,胸腔里像有什么正在收紧,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

  少年的手紧紧抓着文件,纸张在他指下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青筋从手背攀上小臂。

  梁森不会照顾他的心情,继续道:

  “比如,替您抓到抛下您的父亲,以及您最恨的薛怀青,将他们带到您面前,替您解决掉他们。这份礼物,您觉得怎么样?我想现在没有哪一份礼物,比这一份更好了吧?”

  梁熙衡站在那里,孤身一人。

  过了很久,他才发出声音:

  “我要去医院。”

  梁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退后半步,侧身让开了路。

  车子驶出恒信大门,汇入车流,往医院的方向平稳地开去。

  _

  梁熙衡站在医院门前,病房门紧闭。

  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开口问道:

  “爸爸怎么样?”

  保镖语气公式化:“少爷,先生还是没醒过来。医生说他身体不佳,不能见太多人。”

  梁熙衡淡淡道:“我要见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可那两个保镖立在门口,纹丝不动。

  梁熙衡的目光冷了下来:“你们是听不懂吗?我说,我要见他。”

  保镖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沉默地挡在门前,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梁熙衡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梁森。

  梁森安静地立在那里。

  梁熙衡便也不再动了,就那样站在病房门前,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恍若隔世。

  他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这反映在少年那张龙章凤姿的脸上时,便带了几分矛盾。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何岁妍端着一盅补汤走过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保镖同样拦住她。她也不恼,只是抬眼看见了梁熙衡,打了个招呼:

  “少爷,您也在?”

  接近梁郑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那么可怕。他很温柔,也很博学,从未对她做过任何逾矩的举动。

  反倒是她,毁了他一片痴心的名声。

  所以此刻,何岁妍见到梁熙衡,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像真正想要上位的女人,看待自己养子般的关切。

  梁熙衡低下头,没有看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了一句:“你几天没见到他了?”

  何岁妍想了想:“好几天了。不过梁先生没醒,不见我也很正常。”

  梁熙衡抬起头,看着她,嘲讽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那笑容落在何岁妍眼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怆和疯狂。

  梁熙衡没有再跟她说话。

  他伸出手,落在病房门的门把手上,缓慢而用力地,将门把手往下压。

  门纹丝不动,是锁着的。

  梁熙衡的手从门把手上缓缓收回,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压:“把门给我踹开。不然,你们就去死吧。”

  听见他的话,原本站在梁熙衡身后、负责禁锢他的人,竟然真的掏出了枪。

  那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去,其中一个人抬起脚,猛地往病房门上踹去。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向内猛地撞开,门板裂成两块,灰尘瞬间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保镖用手挥了挥面前的尘土,从门口退开。

  梁熙衡走了过去。

  他站在门口,里头一片漆黑,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口。

  梁熙衡停在门槛处,朝里头唤了一声:

  “爸爸。”

  没有声音回应他。

  他又往里走了一步,停在门口内侧,又一次唤道:“爸爸。”

  依然没有人回应。

  梁熙衡伸出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圈,找到了开关,按下。

  灯亮的那一瞬间,房间内亮如白昼。

  可是床上空无一物。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束花还摆在原处。

  那是那日梁熙衡向昏迷的父亲立誓守住恒信时,特意带给自己的父亲梁郑和的。

  彼时花朵鲜活,瓣上犹带露水,像一簇未说出口的诺言。此刻却已枯萎殆尽,枝叶蜷缩成暗褐色的骸骨,蒙着厚厚的灰。

  梁熙衡目光定在那束枯花上。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都移了半寸。

  他平静地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梁郑和早就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他抛下了他。

  原来——父亲也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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