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城。”

  李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洛阳的城楼已经看得见了。

  从陕州到洛阳三百里,走了六天。

  这六天跟先前不一样。

  先前在河东,州县是让大军逼着交册子的。这一路往东,册子是人家自己捧出来的。

  第一天过了硖石,道边上跪着一家,姓刘,捧着户册和地契。

  第二天过渑池,跪着三家。

  第三天过新安,跪着七家,其中一家连家里的牛都牵出来了,说是送给大军驮粮。

  裴行俭按着李渊的话,一家一家照单收册子,牛不收,地契不收,一文钱不要,也一个人不杀。

  收到第十一家的时候,薛万均看不下去了。

  “陛下,这么收下去,俺们带着的册子比粮还沉。”

  “沉就沉。”

  “收了又不办他们。”

  “办他们做什么?”李渊说,“他们怕成这样,自己把人丁报全了,比朕砍一百个管用。”

  倒是有一家不一样。

  新安往东二十里,有一处庄子,墙高门厚,大军到的时候门关着,叫了半天没人应。

  薛万均翻墙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了四个字。

  “跑干净了!一个人都没剩!”

  庄子里一个人没有,灶凉了,牲口圈空着,地窖里粮搬走了一半,剩下一半泡了水。

  墙上泼了一道黑,那是烧账本熏的。

  “陛下!追不追?”

  “不追。”李渊说,“记上,这一家跑了。”

  “记上有什么用。”

  “跑得了人,跑不了地。”

  五月初八,辰时,洛阳城西三十里。

  前头回来报信的是薛礼,马跑得满身是汗。

  “陛下,洛阳城门关了一半,留着东边一个门。”

  “城上有兵没有?”

  “有。”薛礼说,“城头上站了一溜,看旗号是洛州的府兵,俺数了数,少说两千。”

  “城外头呢?”

  “城外头没人,连种地的都躲了。”

  裴行俭骑着马在车边上,手里拿着一张图。

  “陛下,洛阳是东都,宫城、皇城都在,留守是洛州都督府。”李渊没等他说完,摆了摆手。

  “不进城。”

  “那往哪儿走?”

  李渊伸手,指了指北边。

  “北边。”

  裴行俭把图摊开,手指头顺着洛水往北划,划过邙山,划到一片空白的地方,停住了。

  那地方图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圈。

  “皇庄。”

  三万骑绕城而过。

  洛阳城头上站着两千府兵,从辰时站到午时,眼睁睁看着那股黑压压的人马从城西拐到城北,一直拐到看不见。

  城楼上的洛州长史抹了一把汗,腿一软,扶着垛口坐下了。

  “没进城。”

  “没进城。”

  “那是往哪儿去了?”

  没人答得上来。

  洛阳城里这三天,乱得跟开了锅似的。

  米价一天涨两回,涨到第三天,粮铺干脆关了板。城东那几条巷子里住着的全是大姓人家,这三天夜里车马不断,往东门走,走的是去汴州、去郑州的道。

  走不了的在家里烧东西。

  烧的是账、是契、是信。初七那天夜里,城东的天让火光映得发红,守夜武侯铺跑过去看了三回,三回都是人家自己在院子里烧纸。

  问起来,一律说是给祖宗烧的。

  五月里给祖宗烧纸,洛阳城里几十年没见过。

  洛阳北边那个皇庄,武德五年置。

  地在邙山脚底下,四千二百顷,庄户一千一百多口,种麦,养着两百多头牛。这庄子不归洛州管,归内侍省,账也不走户部,每年收上来的麦子一半送长安,一半留着养庄户。

  管庄子的叫监,是内侍省派的宦官。

  庄户都是官户,户籍单立,不归州县管。

  地是官地,牛是官牛,人也半个是官的。生在庄上的孩子,长到十五,名字就上庄上的丁册。死在庄上的,往册上划一道。

  一年两季,麦子割完了往长安送,送的时候有押车的,押车的也是内侍省的人。

  这九年,这个庄子一回事都没出过。

  五月里麦子正在灌浆,田里一片一片的绿往黄里转,远看跟一块洗旧了的绿布似的,再有二十天就该割了。

  车队到庄子外头的时候是申时。

  庄门开着。

  门口跪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圆领袍,没戴幞头,头发花白,跪在土道中间,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薛万均先过去的,到跟前拿刀鞘挑起那人的下巴。

  “谁?”

  “小人、小人是这庄子的监。”

  “叫什么?”

  “小人姓周,周安。”

  “多久了?”

  “武德六年到的庄上,九年了。”

  薛万均扭头冲车那边喊:“陛下!庄监在这儿!”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那人跟前。

  周安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整个人一下子伏到地上去了,额头砸在土上,砸出一声闷响。

  “太上皇!”

  “抬起头来。”

  周安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小人……小人武德三年在太极宫当差,在尚食局,给太上皇端过八年的饭。”

  李渊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朕记得你。”

  “太上皇……”

  “你那会儿瘦。”

  周安趴在地上哭出了声。

  进了庄子,李渊坐在庄监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

  椅子是武德年间置的,扶手上的漆磨光了,底下垫了一块布。

  周安跪在阶下。

  “周安。”

  “小人在。”

  “朕问你去年的事。”

  周安的身子又开始抖。

  “去年五月十九,内侍省有没有发过一道符牒到你这庄上。”

  周安跪在地上,半天没出声,脑袋垂得跟秤砣似的。

  薛万均往前走了一步。

  “说!”

  “有。”

  “牒上写什么?”

  “写的是……”周安咽了口唾沫,“写的是洛水中牟段闸口年久失修,要征庄户二百人,往中牟修闸。”

  “征几天?”

  “牒上写的是一个月。”

  “你给了没有?”

  “给了。”周安说,“内侍省发来的牒,小人不敢不给。”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是谁来拿的人?”

  “来了三个人。”周安说,“为首那个穿的是内侍省的袍子,另外两个是随从。”

  “那个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拿的牒呢?”

  “牒留在庄上了。”周安说,“存根在库房里。”

  李渊往裴行俭那边抬了抬下巴。

  裴行俭跟着周安去的库房。

  库房在庄子西头,三间房,锁了两道锁。里头堆着九年的账,麦子、牛、人丁,一捆一捆码在架子上,架子上落着灰。

  符牒存根单放在一只木箱里。

  木箱打开,里头是一摞牒,按年份摞着。

  裴行俭蹲下去,从去年那一摞里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九张,停住了。

  那张牒上写着: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印。

  印是内侍省的印,印泥是朱的,颜色已经发暗。

  牒末尾有一行署名。

  裴行俭把那张牒拿起来,对着窗户底下的光照了照,照完了卷起来揣在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周安一句。

  “这二百个人,几时回来的?”

  周安愣了一下。

  “回……回来了一百八十九个。”

  裴行俭站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下旬。”

  “少的那十一个呢?”

  周安跪在地上,头垂着。

  “牒上说修闸一个月,六月二十该回,没回。七月二十才回来。”

  “回来的人说,那十一个在中牟跑了。”

  “跑了。”

  “跑了。”周安说,“小人按逃亡报的。”

  裴行俭从库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庄子里点起了灯。

  李渊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

  裴行俭走到跟前,先没说牒的事。

  “陛下。”

  “说。”

  “去年五月十九,那道牒征了二百人,七月下旬回来一百八十九个。”

  院子里的灯晃了一下。

  “少了十一个。”

  “庄上按逃亡报的。”

  李渊端着那碗水,一动不动。

  中牟闸那卷宗第二页上写着:苇子里留下的尸首十一具,都是壮年男子,身上没有身份牌,没有过所,手上有茧。

  十一。

  “裴行俭。”

  “臣在。”

  “那十一个人,有名字吗?”

  “有。”裴行俭说,“庄上的人丁账上有,一个一个都有。”

  “家里人呢?”

  裴行俭顿了一下。

  “在庄上。”

  那天夜里,李渊去了庄子东头。

  庄户住土坯房,一排一排,房前是打谷场,场边上堆着去年的麦秸。

  十一户人家,住的地方凑在一处。

  按庄上规矩,逃亡的庄丁,家里要代他服役,补他那一份麦子。这十一户从去年七月起,一户一年补二十石。

  补不上的,拿人抵。

  十一户里头,有三户的半大小子,去年秋天让庄上派去窑上烧砖了。

  李渊走过去的时候,这十一户的人都跪在门口。

  没人敢哭。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瘦,背驼着,两只手撑着地。

  “你儿子叫什么?”

  “回贵人……”

  “叫什么。”

  “叫陈小六。”

  “多大了?”

  “二十八。”

  “去年五月跟着走的时候,说的是去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

  “说是去修闸。”

  “修一个月就回来。”

  “临走那天他媳妇给他烙了五张饼,他揣在怀里走的。”

  李渊站在那儿,没说话。

  “贵人!小六他不会跑!”老太太说,“他媳妇怀着娃呢,他跑哪儿去?”

  “庄上说他跑了,这一年我们补了二十石麦子。”

  “我大孙子去窑上烧砖,去年腊月烧坏了手。”

  老太太说着说着,自己把嘴捂上了,捂了半天,还是哭出来了。

  李渊在那片土坯房前头站了很久。

  薛万均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跟了这个老头五个多月,杀过王家十一口,砍过南陂七个,推下过雀鼠谷五个。

  薛万均以为今日到了这儿,又要杀人。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今日这十一个人,杀不了。

  人早死了。

  死在中牟闸的苇子里,死的时候手里拿着弓,弓是别人给的,饭是别人管的,路是别人指的。

  “老人家。”

  李渊开口了。

  “贵人。”

  “你儿子没跑。”

  老太太跪在地上,愣住了。

  “他去年七月死在中牟。”

  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死在闸口西边的苇子里。”李渊说,“跟他一块儿的,还有十个。”

  老太太张着嘴,看着他,一声都没出来。

  后来她忽然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李渊的袍角。

  “贵人!”

  “那、那二十石麦子呢!”

  薛万均的刀已经出鞘半寸了。

  李渊抬手,拦住了。

  “还给你。”

  “贵人,我们家还了一年了……”

  “一年二十石,还了一年,连本带利,朕让人算。”李渊说,“窑上那个孩子,明日回来。”

  老太太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喘不上气。

  李渊弯下腰,把那只手从袍角上掰开了。

  掰得很慢。

  “裴行俭。”

  “臣在。”

  “记。”

  “臣听着。”

  “这十一户,去年七月起补的麦子,一石不少,全退。”

  “退的麦子从哪儿出?”

  “从这庄子的仓里出。”李渊说,“仓是内侍省的仓,账记在朕头上。”

  “还有。”

  “窑上那三个孩子,明日叫回来。”

  “庄上的丁册,那十一个名字,逃亡那一栏划了,改成病故。”

  裴行俭的笔停了一下。

  “陛下,不是病故。”

  “朕知道不是。”李渊说,“可朕今日不能写别的。”

  “写上别的,这十一户明日就得搬家。”

  裴行俭把头低下去,写上了。

  “朕问你一句。”

  “贵人问。”

  “你儿子临走那天,那五张饼吃了没有。”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眼泪。

  “贵人,我不知道。”

  “他的尸首都没回来。”

  李渊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人家。”

  “贵人。”

  “朕往东走,要去中牟。”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中牟,朕把他们十一个带回来。”

  “带、带回来?”

  “带回来。”李渊说,“闸口西边那片苇子,去年七月埋的,埋在哪儿,官府有册。”

  “朕让人起出来,拿车拉回邙山,一个一个葬。”

  老太太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头磕在地上。

  磕完一个又一个,磕得土都溅起来。

  旁边那十户人家,一块儿跪着磕。

  薛万均站在后头,别过脸去了。

  当天夜里,薛万均和裴行俭在庄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裴老弟。”

  “将军。”

  “俺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薛万均蹲在门槛上,拿刀鞘在地上划拉,“那十一个人,拿弓射的是陛下的船。”

  “是。”

  “他们家里人今日哭成那样,陛下还退人家麦子。”

  “是。”

  “要是搁太原,这十一户早砍了。”

  裴行俭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

  “将军,太原那十一个,是自己要动手。”

  “这十一个呢?”

  “这十一个是让人借走的。”裴行俭说,“牒上写的是修闸,饭是庄上管的,弓是人家给的。”

  “他们到死都未必知道船上坐的是谁。”

  薛万均拿刀鞘在地上戳了一个坑。

  “那陛下要杀的是谁。”

  “是发牒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长安。”

  “在长安。”

  薛万均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俺这把刀,够不够长。”

  那天夜里,李渊坐在庄监的院子里,坐到三更。

  裴行俭把那张牒存根摊在案上。

  案上点着两盏灯。

  “陛下。”

  “念。”

  “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

  “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内侍省的印,印是真的。”

  李渊伸手,把那张牒拿过来。

  纸是官纸,格式一点不差,字写得工整,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末尾那一行署名,署的是发牒的人。

  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李渊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陛下认得?”

  “认得。”

  李渊把牒放下了。

  “武德元年朕进长安,他牵的马。”

  “武德七年朕去仁智宫,他跟着。”

  “九年六月初四,海池上,朕坐在船里头,他在岸上站着。”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没敢接话。

  “这个人如今在哪儿?”

  “臣派人问过庄上。”裴行俭说,“周安说,这位内给事……”

  “说。”

  “贞观三年就死了。”

  院子里的风把灯吹得一晃。

  “贞观三年。”

  “是。”裴行俭说,“庄上每年要往内侍省报账,报账的时候要写明是跟谁对的账。”

  “周安说,贞观三年冬天报账,内侍省那边换了人,说马内给事秋天上病故了。”

  “死了三年。”李渊说。

  “是。”

  “死了三年的人,去年五月十九发了一道牒。”

  “牒上的印是真的。”裴行俭说,“字也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扶手。

  正月那封信,写在门下省的纸上,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去年五月那道牒,署的是死了三年的内侍的名字,盖的是真印。

  “又是描的。”

  裴行俭低下头去。

  “陛下,描字的人,手很熟。”

  “熟。”李渊说,“熟到敢用死人的名字。”

  “为什么用死人?”

  “因为死人不会跳出来说,这牒不是我发的。”

  李渊把那张牒推到案边上。

  “收起来。”

  “陛下,这一张,是不是也抄一份送长安。”

  李渊想了一会儿。

  “不送。”

  “为什么?”

  “冯七那份,朕送了。”李渊说,“那一份送过去,是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东西。”

  “这一份不送。”

  “这一份是朕自己的账。”

  周安是第二天早上处置的。

  人跪在院子当中,身上那件青布圆领袍换了一件旧的,头发梳过,脸也洗了。

  “周安。”

  “小人在。”

  “去年七月,一百八十九个人回来,少了十一个,你报的是逃亡。”

  “是。”

  “你信他们逃了吗?”

  周安趴在地上,半天没应。

  “小人……小人不信。”

  “那你为什么报逃亡?”

  “牒是内侍省发的。”周安说,“人是内侍省的人领走的。”

  “小人要是报死了,就得问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问下去,问的就是内侍省。”

  “小人一个庄监,问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当了九年监,这庄上一年收多少麦子。”

  “四万二千石上下。”

  “送长安多少。”

  “一半。”

  “那一半,送到长安哪儿?”

  “送内侍省的仓。”

  “内侍省要那么多麦子做什么。”

  周安把头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问。”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他。

  “周安。”

  “小人在。”

  “朕不杀你。”

  周安整个人一松,往前趴倒了。

  “你还当你的监。”李渊说,“明年这个时候,麦子照送,账照报。”

  “小人、小人遵旨。”

  “再加一样。”

  “太上皇吩咐。”

  “从今年起,这庄上的丁册,抄一份,往洛州都督府送一份。”

  周安愣住了。

  “太上皇,这庄子不归洛州管……”

  “从今年起归。”

  裴行俭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内侍省那边要是不认……”

  “那就让他们来跟朕说。”李渊说,“朕就在这条道上,往东走,不难找。”

  五月初五,长安。

  老曹从潼关进的关中。

  一条船,四个老头,从茅津顺着河往西逆水走不动,船就扔在陕州,四个人换了脚力,从陕州走陆路,走了六天。

  到潼关的时候让守关的兵拦住了。

  “哪儿来的?”

  “龙门来的。”老曹说,“小人是摆渡的。”

  “摆渡的跑潼关来做什么?”

  老曹从怀里把那块玉掏出来,举着。

  守关的校尉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那块玉色不新鲜,可玉上的纹样他认得。

  “你哪儿来的这个?”

  “太上皇给的。”

  校尉愣了半天,让人备了马车,把这四个老头一路送进了长安。

  进长安是五月初五午时。

  老曹不敢进宫门。

  老曹在承天门外头的大街上站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全是汗。

  后来还是让人领进去的。

  两仪殿里,李世民坐在案后头。

  老曹跪在殿中间,把那块玉和那张纸一块儿举过头顶,举完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内侍把那张纸捧上去。

  纸是叠好的,外头四个字。

  门下省,查。

  李世民把那张纸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纸上是冯七的供: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李世民把纸放在案上,抬起头。

  “你叫什么?”

  “小、小人姓曹。”

  “太上皇让你带什么话?”

  老曹趴在地上,想了半天,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了。

  “太上皇说……太上皇说,朕上船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上船了。”

  “是。”老曹说,“小人的船,从茅津往南划的,划到南岸,太上皇就下船了。”

  “他说这一趟差事,小人办完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给了你什么?”

  老曹把那块玉又举高了一点。

  “给了这个。”

  “说是渡资。”

  “渡资。”

  “太上皇说,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小人划了十五天。”老曹的声音抖得厉害,“按六文一趟算。”

  李世民站起来了。

  李世民走下御座,走到老曹跟前,弯下腰,把那块玉从他手里拿起来。

  玉旧了,边上磕掉一块,磕口磨得发圆。

  这块玉,李世民认得。

  武德元年他父亲进长安那年,这块玉挂在他父亲腰上。

  “这个,你收着。”

  李世民把玉放回老曹手里。

  “陛下!小人不敢!”

  “他给你的,你收着。”李世民说,“回去以后,船别扔在陕州,让人给你拉回来。”

  老曹抱着玉趴在地上,哭了。

  李世民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站住了。

  “玄龄。”

  房玄龄从殿角出来:“臣在。”

  “这张纸,拿给魏征。”

  “陛下,这是太上皇送来的,上头没有落款……”

  “他不落款,是他不想让这张纸变成太上皇的东西。”李世民说,“他想让它变成一张字据。”

  “字据给谁用?”

  李世民看着案上那张纸。

  “给谁用都行。”

  “只要有人肯用。”

  房玄龄捧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陛下,太上皇如今到哪儿了?”

  “今日该过洛阳了。”

  “洛阳有宫城。”

  “他不会进。”李世民说,“他进了洛阳宫,天下人就该问,太上皇在东都要做什么。”

  “他绕过去了。”

  房玄龄把纸收进袖子。

  “陛下怎么知道他绕过去了?”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没答这一句。

  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武德四年,他在洛阳打王世充,打了十个月,围到城里人吃人。破城那天,他父亲在长安下了一道敕,敕上说,洛阳宫城的殿宇太侈,拆。

  拆了两个月,拆下来的木料堆成山。

  那一回他父亲没来过洛阳。

  这一回也不会进。

  房玄龄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陛下,魏公那边昨日递了一个条陈。”

  “说。”

  “魏公说,十七家里头,有九家的管事这半个月全病了。”

  “病了?”

  “有的病,有的告假回乡,有的死了。”房玄龄说,“死了的是两个。”

  “死因呢?”

  “一个落水,一个急症。”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砖。

  “玄龄。”

  “臣在。”

  “告诉魏征。”

  “臣听着。”

  “让他先查描字的人。”

  房玄龄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这长安城里,有一个人,”李世民说,“能照着王珪的手写字,还能用内侍省的印。”

  “找到这只手,别的都好办。”

  那张纸送到御史台,是当天傍晚。

  魏征看完以后,没说话,把纸铺在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边上。

  一样是张敬那封遗书。

  一样是从门下省调来的,张敬这九年抄过的公文。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跟来那个御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魏公?”

  “你看这三样。”

  “下官看不出。”

  “冯七说,正月那封信,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魏征拿指头点着那张供,“描字的人在门下省。”

  “张敬在门下省当了九年令史。”

  “张敬死了,死之前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的字,比他自己平日的字有劲。”

  御史愣住了。

  “魏公的意思是,张敬的遗书……也是别人描的?”

  “那就是两件事。”魏征说,“一件是有人描王侍中的字。”

  “一件是有人描张敬的字。”

  “两件事要是一只手干的,”魏征把那三张纸往一处拢了拢,“那这只手,这半年至少动过三回。”

  “第三回是什么。”

  魏征没答。

  魏征把那三样东西收进一只匣子,锁上,钥匙揣进袖子。

  “去查门下省这十年所有写楷书的令史、书令史、楷书手。”

  “查什么?”

  “查谁临过人家的字。”魏征说,“临字这个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练的时候,总有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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