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今日不来了。”

  太极殿上,六百多人,谁也没说话。

  丹墀底下那个位置空着。

  这个位置空了八年没空过。李承乾七岁上朝,从贞观元年站到今日,风里雨里,病着也站。今日空了。

  空着的位置边上,是魏王李泰的位置。

  李泰今日站得笔直,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手心上那块蹭掉皮的地方还没好,一使劲就疼。

  殿上有人往那个空位置上瞟,瞟一眼,再往李泰脸上瞟一眼。

  李泰把头低下去了。

  三月廿五,辰时。

  给事中念的头一道,是晋州刺史韦弘的奏。

  “三月廿二,有汾州饥民五千余口,流入晋州境内,无食。”

  “臣依令开义仓赈济,用粟二千二百五十石。”

  “臣依例先赈后奏,伏乞陛下降罪。”

  念完了,殿上一片静。

  中书舍人出班:“陛下,臣有一问。”

  “说。”

  “汾州的百姓,为什么会跑到晋州去要饭?”

  没人答。

  “臣再问一句。”

  “五千个饥民,走了二百里地,走到晋州城外,不进城,不四散。”

  “齐齐整整等在那儿,等着赈济。”

  “天底下有这样的饥民吗?”

  第二道奏,是龙泉镇三家大户联名递的状子。

  状上说,三月廿三,有骑兵三百,突入镇中,持刀站在仓门口,说是要买粮,价按市价,一文不少,粮拉走了九百石,留下的钱是真金白银。

  状子最后一句写得很老实。

  “臣等不敢不卖。”

  第三道,第四道,一直念到第二十四道。

  二十四道弹章,从三月初七到今日,压在东宫的案上压了十八天,今日一道一道全念出来了。

  二十四道里,有十一道弹的是太上皇无诏领兵,有六道弹的是并州、汾州、晋州三州的官吏附逆,剩下七道,弹的是东宫。

  弹东宫的那七道,念的人念得极慢。

  “东宫留中弹章十七道,压而不发,与河东往来消息,其状可疑。”

  “臣请陛下查东宫。”

  念完了,给事中把笏板一收,退回班里。

  御史大夫出班。

  “陛下。”

  “臣三月初七问过一回东宫,三月十八问过第二回,前日太子坠马,臣不问了。”

  “臣今日只问陛下一句。”

  “那道召太上皇还京的诏,陛下下不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在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

  殿上六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中书省。”

  “臣在。”

  “拟诏。”

  两个字出来,殿上“嗡”地炸了。

  御史大夫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陛下圣明!”

  “诏里写什么,朕说,你们记。”

  李世民站起来了。

  “太上皇春秋高,久在行旅,朕日夜悬心。”

  “着太上皇还京,奉养于大安宫。”

  “沿途州县,供给如仪。”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

  殿角上有个给事中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门下省今日主事的是侍郎,侍中不在。

  侍中王珪,在大安宫里。

  中书舍人把笔停在纸上,抬起头。

  “陛下,末一句,就地屯驻,是屯在河东?”

  “河东。”

  “那要是……”

  “写。”

  散了朝,殿上的人往外走,走得比平日快,走到殿门口,前头的人忽然都停下了。

  殿外头的丹墀上站着一个人。

  六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紫,人瘦,背有点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儿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从殿里出来的人。

  魏征。

  从三月初一到今日,他一天没上过朝。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在查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马,从贞观三年查到贞观五年,查了半年。

  今日他来了。

  人群从他身边过,一个一个绕开他走。

  三月廿四,未时,大安宫北角门。

  大安宫的正门封了五个月了。

  封的那日贴的封条,如今已经让日头晒成了灰白色,边上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北边那道角门没封,一天开两回,早上送菜送柴,傍晚倒泔水。

  三月廿四那天下午,角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不是菜。

  是一封信和一个人。

  人站在门外头,没进来。

  “父亲。”

  裴寂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只大白鹅较劲。

  那鹅是他年前养的,养了一冬,长得跟条狗似的,见人就叨。裴寂手里拿着半块饼,想把鹅哄到笼子边上去,哄了半个时辰没哄动。

  听见这一声,裴寂把饼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门外头站着的是他儿子,裴律师。

  裴律师今年四十出头,尚了公主的驸马都尉,穿着一身青,站在角门外头三步远的地方,没敢往里走。

  “进来。”

  “儿子不进。”裴律师说,“大安宫封着门,儿子进去了,明日就是一道弹章。”

  “那你来做什么?”

  裴律师把手里那封信从门缝里递进来。

  裴寂没接。

  “谁写的。”

  “闻喜。”

  “闻喜哪一房。”

  “大房。”裴律师顿了一下,“伯祖父的意思。”

  裴寂站在门里头,两只手还拢着,没伸出去。

  “他们求什么?”

  裴律师的嗓子有点哑。

  “求父亲给太上皇写一封信。”

  “写什么?”

  “就写一句,大军过河东,请绕开闻喜。”

  角门外头的巷子里,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绕开闻喜。”裴寂说。

  “是。”

  “闻喜绕开了,再往西六十里是曲沃,曲沃绕不绕。”

  “父亲……”

  “曲沃绕开了,再往南是安邑,安邑绕不绕?”

  “儿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裴寂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什么?”

  裴律师跪下了。

  就在那条巷子里,穿着驸马的袍子,跪在墙根底下。

  “儿子知道裴家上下八百多口。”

  “儿子还知道,父亲跟家里分家,分了十一年了。”

  “可这些年长安城里,但凡有人提起父亲,头一句还是河东裴氏。”

  裴寂站在门里,看着他儿子的头顶。

  “信搁下吧。”

  “父亲……”

  “搁下,你走。”

  裴律师把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塞进来了,还跪着。

  “父亲!公主让儿子带一句话!”

  裴寂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他儿媳妇,太上皇的女儿,嫁进裴家十四年了。

  “她说什么。”

  “公主说,这封信,父亲写也好,不写也好,她都当没这回事。”

  “她还说什么。”

  “她说……”裴律师的嗓子哑得更厉害了,“她说父亲要是不写,让儿子别怨父亲。”

  裴寂在门里头站着,半天没说话。

  “父亲几时给儿子回话?”

  “朕不知道。”

  裴寂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个“朕”字是跟着太上皇待了六年,跟着念顺了嘴。

  裴寂把那个字咽回去了,重新说了一遍。

  “老夫不知道。”

  角门关上了。

  裴寂拿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找那只鹅。

  鹅跑了。

  第一日,裴寂没看那封信。

  信搁在窗台上,拿一块砚台压着,裴寂自己去算大安宫这个月的煤账。

  算了两遍,两遍的数对不上,差了三百斤。

  往年这三百斤,是烧在宇文昭仪那个院子里的。

  那个院子从去年七月起就没人住了,账上还照着旧例报,报了八个月,没人改。

  裴寂拿笔把那一行划了,划完了,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日,裴寂去了王珪那儿。

  王珪住在大安宫东边那排屋子里,屋门口如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门左边,一个在门右边,都拿着针在缝东西。

  这两个人是三月初九来的,来的时候抱着两床被子。

  三月的天,两床被子送进屋,送完了人就没出去,在门口打了地铺,睡到今日。

  裴寂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

  “裴公。”

  “他在里头?”

  “在里头教孩子念书。”

  裴寂进了屋。

  屋里坐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那个还坐不住,在地上爬。王珪坐在窗户底下,手里握着一个孩子的手在写字。

  看见裴寂进来,王珪抬了抬眼皮。

  “坐。”

  裴寂没坐。

  “老王。”

  “嗯。”

  “这两个月,找过你没有?”

  王珪把那孩子的手松开了,让他自己写。

  “找过。”

  “几回?”

  “三回。”王珪说,“头一回是正月,托了个卖绢的,说是太原王氏的老宅要给我修祖坟。”

  裴寂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二回是二月,让我那个在门下省当令史的同乡带话。”

  “说是家里要给我孙子说一门亲。”

  “第三回是三月初七,太原的信送到长安那天。”

  “第三回求的什么?”

  “求我写一封信给太上皇。”王珪说,“求太上皇手下留情。”

  屋里的孩子在念书,念的是《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那一句,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拱。

  “你写了没有?”

  “没写。”

  “为什么?”

  王珪伸手,把那孩子写歪的一笔按住了,重新描了一遍。

  “你看见门口那两个人了?”

  “看见了。”

  “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王珪说,“三月的天,送两床被子。”

  裴寂没吭声。

  “那两床被子是太上皇给我的。”王珪说,“太上皇从太原写了一张条子回来,条子上就一句话。”

  “说天凉,给王珪多送两床被子。”

  “送被子的人进来了,就没出去。”

  “老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寂站在那儿。

  “看住你。”

  “一半。”王珪说,“还有一半是替我挡人。”

  “门口坐着两个人,谁还敢来找我写信?”

  王珪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太上皇这一辈子,做人做事都不地道。”

  “可这一件,他做得地道。”

  “他知道我写不得,也知道我扛不住,他先把门给我堵上了。”

  裴寂在屋里站了很久。

  “那我呢?”

  王珪抬起头看他。

  “太上皇没给我送被子。”

  王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老裴,你自己有腿。”

  第三日,三月廿六,裴寂一天没出屋。

  中午有人送饭进去,饭搁在门口,没动。

  傍晚送第二回,头一回的饭还在那儿,凉透了。

  掌灯以后,屋里点了灯。

  裴寂坐在案前头,把窗台上那封信拿过来,拆了。

  信写得很长,从他祖父那一辈写起,写到闻喜城外那片祖坟,写到他十九岁离家那年,族里凑了二十贯钱送他去长安。

  最后一页上写着八百四十七这个数。

  那是闻喜裴氏眼下在册的人口。

  裴寂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了,摊在案上。

  然后他从案底下抽出一叠纸。

  纸是大安宫的纸,硬,糙,写字费墨。

  裴寂拿笔蘸了墨,在头一行写了一行字。

  “臣裴寂谨奏。”

  写到这儿,笔停了。

  灯花爆了一下。

  这一辈子,裴寂写过的奏章太多了。武德年间他是尚书右仆射,一日十几道,写惯了。后来今上登基,他从尚书省一路降到大安宫来,六年没写过一道。

  六年没写,笔还在手上。

  裴寂低下头,接着写。

  “自贞观六年正月至三月廿六。”

  “凡以书信、以中人、以姻亲、以田宅相托于臣者,共一十七家。”

  “臣一一录于后。”

  写得很慢。

  一家一个名字,名字底下写日期,写谁来的,写托的什么话,写许的什么东西。

  写到第九家的时候,他停了停。

  第九家许的是一门亲事,说是要给裴家在长安的一个孙子说媳妇,女方是御史大夫的侄女。

  裴寂把这一条原原本本写上去了,一个字没少。

  写到第十四家,笔尖劈了,换了一支。

  写到第十七家,天快亮了。

  最后一家是闻喜大房,三月廿四,派他儿子裴律师送信到大安宫北角门,求他写信给太上皇,请大军绕开闻喜。

  这一条底下,裴寂添了一行小字。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写完了,裴寂把笔搁下。

  写完了,人坐在那儿,坐到窗户纸发白。

  天亮以后,裴寂把这道奏叠好,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的跑过来了。

  “这道奏,从北角门递出去,送中书省。”

  管事的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裴公!这……这是什么?”

  “名单。”

  管事的脸唰地就白了。

  “再抄一份,送御史台。”

  “裴公!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去!”

  管事的抱着那道奏跑了。

  裴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道奏一递出去,往后大安宫这道门,就没地方可出了。

  河东回不得,长安城里那些门,明日起也不会再有人给他开。

  裴寂今年七十一。

  算下来,剩下的日子都得在这个院子里过,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一个不肯写信的老头,一个看什么都不吭声的老头,还有一群孩子,凑合着过。

  裴寂想到这儿,咧了咧嘴。

  三月廿七的早上,天是青的,云薄得跟纸一样。

  院子东头那只大白鹅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摇摇摆摆地过来,在他脚边上叨了一下他的袍角。

  裴寂弯下腰,把那只鹅一把抱起来了。

  “抓着你了!”

  那只鹅在他怀里挣,翅膀扇得跟打鼓似的,扇了两下不扇了,脑袋耷拉在他胳膊上。

  那天中午,大安宫的小厨房炖了一只鹅。

  炖好了,裴寂让人盛出来两碗,一碗送王珪,一碗送萧瑀。

  自己那一碗,端在手里,吃了两口,放下了。

  三月廿八,太极殿。

  裴寂那道奏是当日辰时送进中书省的,巳时到了御前。

  李世民从头到尾看完了,没说话,把奏递给身边的内侍。

  “念。”

  “陛下……”

  “念。”

  内侍捧着奏,站在丹墀上念。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殿上开始有人动了。

  念到第九家,御史大夫的脸白了,白得跟殿外头那张晒了五个月的封条一样。

  “第九,太原王氏长安族人王某,三月十二,托人至大安宫。”

  “言欲为裴氏在京子弟议亲,女方为御史大夫侄女……”

  “住口!”

  御史大夫出班,人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旁边那根柱子。

  “陛下!臣的侄女议亲,臣一概不知!”

  “臣与裴寂素无往来,此奏分明是污蔑!”

  殿上炸开了。

  六百多人,一半在看御史大夫,一半在看那个内侍手里的纸。

  名单上一共十七家,河东的、太原的、荥阳的、范阳的,一家一家念下去,每念一家,殿上就有人往后退半步。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殿里已经安静了。

  “第十七,河东闻喜裴氏大房,三月廿四。”

  “遣臣子裴律师至大安宫北角门,求臣作书与太上皇,请大军绕行闻喜。”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念完了。

  内侍把奏放下,退到一边。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等了很久。

  等到殿上没有一点声音了,他才开口。

  “魏征。”

  “臣在。”

  魏征从班末走出来。

  七十岁的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丹墀底下,躬身。

  “这道奏,你看过没有?”

  “臣没看过。”

  “那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查。”

  魏征抬起头。

  “陛下要臣查什么?”

  “查这十七家。”

  “臣有三句话,要先问陛下。”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老头。

  “问。”

  “第一,臣查到哪儿为止。”魏征说,“查到五姓七望,还是查到朝堂上?”

  “查到哪儿是哪儿。”

  “第二,臣查出来的人,陛下办不办?”

  “办。”

  “第三。”

  魏征停了一下。

  “臣要是查到东宫呢?”

  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出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动。

  “查。”

  魏征躬身到底。

  “臣领旨。”

  “臣还有一句。”

  “说。”

  “臣今日领了这道旨,往后朝上骂臣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魏征说,“臣不怕骂。”

  “臣怕的是有一天陛下也想让臣停。”

  殿上又静了。

  “到那一日,陛下下一道旨,臣就停。”

  “臣把查到的东西,一张一张封起来,谁也不给。”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朕不会下那道旨。”

  “那就好。”

  散朝以后,魏征在廊底下站着,等人走空了才动。

  长孙无忌追上来了。

  “魏公。”

  “赵国公。”

  “方才殿上,魏公问的第三句……”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魏公何必问出来。”

  “不问,臣心里不踏实。”

  “查到东宫,魏公真查?”

  魏征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

  “赵国公,东宫今日为什么没来上朝?”

  “太子坠马了。”

  “太子为什么坠马?”

  长孙无忌愣住了。

  “因为他二十三道本压了十八天,夜夜不睡。”魏征说,“这个孩子替谁扛的,赵国公心里清楚。”

  “臣要是连他都不查,往后臣查出来的,一个字都没人信。”

  魏征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长孙无忌站在廊底下,看着那个瘦老头一步一步下台阶,下得很慢。

  那道召太上皇还京的诏,是三月廿八午后出的长安。

  中书省拟的,门下省过的,用了印。

  诏使是个五十来岁的谒者,带着四个人,从春明门出的城,往东北,走蒲州,过河,进河东。

  出城的时候,城门洞底下停着一辆车,车帘子掀开着,车里坐着一个人,腿上夹着木板,架在一只凳子上。

  诏使勒住马,在马上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

  李承乾在车里坐着,没动。

  “诏文,孤能看看吗?”

  诏使愣了一下,从怀里把诏取出来,双手递上去。

  李承乾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句,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了一下。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

  “还给你。”

  诏使把诏收回去,重新揣好。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路上快一点。”

  “是。”

  “再快一点。”

  诏使抬起头,看着车里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李承乾的脸色很白,额头上还有汗,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搭在那条夹着木板的腿上。

  “殿下的意思是……”

  “你早一天到,皇爷爷就早一天知道。”李承乾说,“他知道得早,就还有工夫想。”

  “殿下!这诏是召太上皇还京的啊!”

  “孤知道。”

  “想什么?”

  李承乾没答这一句。

  车帘子放下来了。

  四月初一,绛州,闻喜县外三十里。

  车队是巳时到的。

  前头开路的突厥骑兵先停了,停下来以后,一个百夫长打马往回跑,跑到李渊的车边上,脸上的神色很怪。

  “老李!前头跪着人!”

  “多少?”

  “数不清。”

  李渊掀开车帘子。

  道从这里开始往下走,走到一片平地,平地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起身,绿得晃眼。

  道的两边跪着人。

  从道口开始,一直跪到看不见的地方。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最老的坐在地上,让人扶着,最小的在他娘怀里抱着。跪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白胡子老头,一个个穿着素衣服,头上没戴冠。

  道中间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户册。

  一样是族谱。

  李渊坐在车里,看着那一片跪着的人,看了半天。

  “裴行俭。”

  裴行俭骑着马在车边上,从看见那片人开始,脸色就一点一点往下沉,这会儿听见叫他,人在马上一动没动。

  “臣在。”

  “前头跪着的,你认得几个?”

  “认得十一个。”

  “最前头那个呢?”

  “伯祖父。”裴行俭说,“河东裴氏大房,八十一。”

  李渊点了点头。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请陛下点。”

  “点什么?”

  “点丁。”裴行俭说,“册子和谱都摆出来了,一口不藏。”

  李渊嗯了一声,把车帘子挂起来,让人把车往前赶。

  车往前走了一百步,两边跪着的人一排一排地往下伏。

  八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车停在那块白布前头。

  白布上那本族谱是新的,封皮是蓝的,边上包着绢。

  李渊在车里坐着,没下车。

  “老人家。”

  跪在最前头那个白胡子老头抬起头。

  “老朽裴氏第十七代,裴德昭。”

  “你们家的册子和谱,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

  “一口不藏?”

  “一口不藏。”

  “行。”

  李渊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裴德昭。”

  “老朽在。”

  “你们家八百多口,跪在这儿多久了?”

  “从昨儿夜里。”

  “昨夜下过雨。”

  “下过。”

  李渊往那片跪着的人身上又看了一眼,从最前头一直看到看不见的地方。

  “跪得挺齐。”

  李渊转过头,看着马上那个人。

  “裴行俭。”

  “臣在。”

  “你去点。”

  裴行俭坐在马上,整个人跟钉住了一样。

  车队后头的人也都停下来了,几万双眼睛看着这一处。

  颉利骑着马挤到车边上来,拿马鞭子往那片跪着的人一指。

  “老李,他们跪着干啥?”

  “等着朕点他们。”

  “点完了呢?”

  “点完了就是唐人。”

  颉利咂了咂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些人比太原那些难弄。”

  “怎么说?”

  “太原那些举着刀,砍就是了。”颉利说,“这些跪着,跟一地的麦子似的,砍下去也不响。”

  薛万均骑马过来了,走到车边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陛下!换个人吧!”

  “换谁?”

  “换俺。”

  “你认得裴家哪一房是哪一房?”李渊说,“你认得谁是谁的叔父,谁是谁的孙子?”

  薛万均不吭声了。

  李渊把身子往车壁上一靠。

  “裴行俭。”

  “臣在。”

  “朕再说一遍。”

  “你去点。”

  裴行俭在马上坐了三息。

  然后他翻身下马,从鞍袋里取出那本一路记账的簿子,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白布跟前,蹲下去,把那本族谱翻开了。

  谱是新誊的,纸白,墨新,字是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写得极工整。

  翻到第三页,有一行让人拿刀刮过,刮得干干净净,边上重新补了两个字。

  补的那两个字是别的名字。

  裴行俭的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自己的名字,贞观元年就从这本谱上出去了。

  这一回新誊的谱上,那个位置补了别人。

  跪在最前头的裴德昭抬起头,看着他。

  “行俭。”

  “伯祖父。”

  “你祖父的坟,去年塌了半边,家里给修了。”

  裴行俭没接这句话。

  “行俭,你看看这些人。”裴德昭的手往两边一摊,“这里头有你三个堂兄,有你两个侄子,最小的那个今年三岁。”

  “他们没投献过一亩地,没藏过一个人。”

  “册子在这儿,谱也在这儿。”

  裴行俭把笔蘸了墨。

  “伯祖父。”

  “哎。”

  “谱上第三页,那一行让人刮了。”

  裴德昭的嘴张了张。

  “那是家里……”

  “不用说。”裴行俭说,“刮得对。”

  簿子在膝盖上摊开,压平了。

  “姓名。”

  第379章 · 一条船都没有

  “西院第三间,柜子最底下那一格。”

  裴行俭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四月初二,巳时,闻喜。

  八百四十七口,点了一天半。

  点的法子是裴行俭定的:谱上念一个,人从跪着的那片里站起来,走到白布跟前,报年岁,报名下的田,报家里几口人在别处。

  报完了,裴行俭在簿子上记一笔,让他到道东边站着。

  从昨日午后点到今日巳时,道东边站满了人,道西边的那片草地空了。

  八百四十七口,一口不差。

  册子和谱对得严丝合缝,跟一副刚做好的榫头似的,连三岁的娃娃都在册上,连去年腊月生那个婴儿都报了。

  裴德昭跪在白布边上,从头跪到尾,没起来过。

  “行俭。”

  “伯祖父。”

  “点完了?”

  “点完了。”

  “一口不差?”

  “一口不差。”

  裴德昭伸手,扶着地要站起来,旁边两个人过去架他。

  老头站起来了,冲着车那边,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老朽代河东裴氏八百四十七口,谢太上皇。”

  李渊坐在车里,一直没下来。

  车帘子挂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胡饼,啃了半个,剩下半个搁在膝盖上。

  “裴行俭。”

  “臣在。”

  “闻喜城外,裴家有多少田。”

  裴德昭抢着答了:“回太上皇,八千四百顷。”

  “八千四百顷,八百四十七口人种?”

  裴德昭的嘴张了一下。

  “回太上皇,雇的短工,都是……都是四邻的百姓。”

  “四邻的百姓。”李渊把那半个胡饼拿起来,咬了一口,“裴行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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