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万均往一千多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听见没有。”

  走到第二个跟前。

  “你呢。”

  “……小的姓李。”

  “在南陂种地?”

  “……不种。”

  “那你在这儿喊什么?”

  那人没答。

  薛万均一个一个问下去。

  七个人,没一个在南陂种地。

  四个是王家的家仆,两个是王家在晋阳城里铺子上的伙计,还有一个是王家管事的侄子。

  问完七个,薛万均站起来了。

  往崔延年那边看了一眼。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满脸血。

  薛万均回过头。

  “乡亲们。”

  那一千多个人还是没有声音。

  “方才这七个人喊,说这本册子进了长安,你们就要交租,要服徭役。”

  “这话是真的。”

  那一片人里头起了一点动静。

  “真的。”薛万均说,“上了户就要交租,就要服徭役。这个我不骗你们。”

  “可这七个人,一个在南陂种地的都没有。”

  “他们不交租。他们不服徭役,他们今日死也不会死在南陂。”

  薛万均把手里那把刀举起来了。

  “你们今日要是把这位御史打死了,这本册子烧了,明日朝廷派兵来,死的是谁?”

  那一片人里头有人往后退。

  “死的是你们。”

  “这七个,明日在晋阳城里喝酒。”

  薛万均把刀放下了。

  “我今日不砍你们。”

  “我砍这七个。”

  那七个人里头有一个开始喊了。

  “将军!将军小的是奉命……”

  “奉你娘。”薛万均一刀砍下去。

  第二个还没来得及喊。

  第三个往旁边爬,爬了两步。

  薛万均一脚踩住他的背,刀从后颈进去。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跪在那儿,什么都没说,闭着眼睛。

  第七个是那个管事的侄子。

  那人跪在血里,两只手举着。

  “将军!我家叔父是王家的管事!我知道好多事!我全说!”

  薛万均停住了。

  把刀垂下来。

  “你说。”

  那人跪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

  “昨、昨夜走的那五个,去了晋阳城里,去了……去了王家老宅。”

  “他们去干什么。”

  “去报……去报这位御史点到第二处田了。”

  “然后呢。”

  “然后管事让小的带人来。”

  “带了多少人。”

  “……七个。”

  “七个人能鼓动一千多个?”

  那人抬起头。

  “将军,小的们没鼓动。”

  “什么意思。”

  那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完,一千多个人里头,好几处地方有人动了一下。

  “小的们就说了一句实话。”

  薛万均站在那儿。

  手里那把刀往下滴血,滴在那人跪着的地上。

  “最后一句,谁让你叔父来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将军……小的不敢说。”

  薛万均冷笑一声,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七个人躺在那块空地上。

  雨还在下。

  血往泥里渗,渗不进去,在泥面上积成一汪,雨点砸得起圈。

  薛万均转过身,往那一千多个人那边看。

  一千多个人,站得死死的,没有一个动。

  前头那几排人的脸上全是雨。

  薛万均把刀插回鞘里。

  “回去。”

  “回去翻地。”

  “我今日砍的这七个,谁家里的人在这儿,明日到城里府衙来,武大人给钱。”

  “一个人二十贯。”

  那一片人没有动。

  薛万均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说回去。”

  那一片人开始往后挪了。

  一堆一堆地散,散回田里去。

  散到一半的时候,最外圈有一个人,没有走。

  崔延年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爬起来,看着远处站着个老头,六十出头,光着一只脚。

  鞋在泥里丢了,没去捡。

  站在最外圈,从头站到尾。

  一句话没喊。

  那老头看见崔延年在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

  崔延年抱着那摞册子,站在雨里。

  薛万均走过来了。

  “御史。”

  “薛将军。”

  “你这脑袋。”

  “不碍事。”

  “不碍事个屁,你脸上都是血。”薛万均回头喊,“拿布来。”

  有人拿了一块布过来。

  薛万均自己伸手,把那块布往崔延年额头上按住了。

  按得不轻。

  崔延年嗤地抽了一口气。

  “忍着。”

  按了一会儿,薛万均把手收回来。

  “回城。”

  “不回。”

  薛万均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不回。”崔延年说,“南陂还没点。”

  薛万均看着他。

  “崔延年,你方才差点死在这儿,你还要点?”

  “臣知道,但是臣不走。”

  崔延年把怀里那摞册子换了个手抱。

  “将军,臣今日要是走了,明日这一百七十户,一个都点不出来。”

  “他们今日看见你杀了七个人。”

  “他们明日会说,官军杀百姓。”

  “臣得在这儿。”

  薛万均站在那儿。

  雨落在他的甲上,"嗒嗒"地响。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

  崔延年说:“臣在这儿,就还是点丁,臣一走,就是杀人。”

  “七个人,不在册上,不算大唐百姓,臣在,就没事,臣走了,事就大了。”

  薛万均往那七具尸首那边看了一眼。

  “那七个怎么办?”

  崔延年把那摞册子放在桌上。

  桌上的油布还在,册子摊开的时候,上头有几个字,雨洇过了。

  抽出最底下那一本。

  那一本是空的,还没用过。

  拿起笔。

  “将军。”

  “说。”

  “那七个人,你问出来的话,臣都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

  崔延年在那本空册子的头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抬起头。

  “臣要记。”

  薛万均走过去,往那页纸上看。

  薛万均不识几个字。

  “你记的什么?”

  崔延年念了。

  “三月初三,南陂。”

  “七人鼓众围攻朝廷使者,经薛万均当场问明。”

  “其一姓王,王氏家仆。其二姓李,王氏家仆。”

  “其三、其四、其五,王氏家仆及城中铺伙。”

  “其六未及问。”

  “其七为王氏管事之侄。”

  “七人皆不在南陂垦田,皆不纳租,皆不服役。”

  “七人皆为王氏所遣。”

  崔延年把笔放下了。

  “将军,这一页,”他说,“是臣这本册子里最要紧的一页。”

  薛万均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前头那些页,写的是一千九百个不在册上的人。”崔延年说。

  “那些页拿到朝上,人家会说臣夸大。”

  “这一页不一样。”

  伸手在那页纸上点了点。

  “这一页上头,是七个人的姓氏,七个人的身份,七个人说的话。”

  “还有一句。他们是谁派来的。”

  崔延年抬起头。

  “将军,这一页写下来,那就不是太上皇带兵杀人了,这是王家动的手,对朝廷命官动手。”

  三月初一,长安,太极殿。

  崔延年那道本,走了九日。

  念本的是门下省一个给事中。

  “臣奉旨往太原问三事。三事已问明,谨具奏闻。”

  “其一,太原城中三万骑,太上皇自领。”

  殿上炸了。

  那一句念出来,六百多人里头有一半往前挤了半步。

  “肃静。”

  念本的人把嗓子提起来。

  “其二,并州长史王崇,太上皇令人斩于城下。”

  “其三,太上皇自称在太原点丁。”

  殿上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点丁”这两个字,殿上有一半人没听明白。

  “臣现核查并州田亩,未及归朝,请缓期两月。”

  “监察御史臣崔延年,谨奏。”

  那份本念完了。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本的抄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更要命的是崔延年没回来。

  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奉旨去问事,问明了不回来,请缓期两月。

  “陛下。”

  出班的是御史大夫。

  “讲。”

  “崔延年这道本,臣要请旨。”

  “请什么旨。”

  那人伏了一下。

  “崔延年是臣御史台的人。臣要问一句,他这缓期两月,准,还是不准。”

  殿上六百多人,全仰着头。

  李世民把那份抄件放在案上。

  “准。”

  殿上有人抬起头来。

  “陛下!”兵部侍郎跪下了,“崔延年这道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太上皇自领三万骑,斩杀朝廷从三品的长史!”

  “陛下准他缓期两月,那就是朝廷默认了此事!那就是朝廷不问了!”

  李承乾站了出来,环视了一圈众臣,转头看向李世民,一拱手。

  “父皇,儿臣有一问,这位大人说朝廷不问了,孤问一句,怎么问。”

  那侍郎抬起头。

  “自当遣使问罪!”

  “崔延年就是使。”李承乾说,“他去了,他问了,他把三件事问明白了,他写在本上送回来了。”

  “这道本,就是朝廷问的结果。”

  “如今他要在那儿核田亩,核完了带册子回来。”

  “你说朝廷不问了?那你告诉孤,还要问什么。”

  那侍郎答不上来。

  “陛下!”另一个人站出来了,是中书省的一个舍人,“核什么田亩!三万胡骑在太原城里,他一个八品御史核田亩?这是核田亩的时候吗?!”

  李承乾说:“那是什么时候。”

  “这是要发兵的时候!”

  “发多少?”

  那舍人张了张嘴。

  “这个话本宫上个月问过一遍了。”李承乾说,“李药师在灵州,侯君集在灵州,程知节在松州。”

  “十六卫在京不出京。”

  “关中番上的两万三千,是拱卫长安的。”

  “你说发兵,你告诉本宫,从哪儿发?”

  那舍人跪下了。

  “陛下,臣不知兵事,臣只知国法。”

  “国法者,无诏领兵,即为反。”

  殿上死了一样。

  这四个字,五个多月里没有一个人在朝上说出来过。

  李世民坐在案后。

  把案上那份抄件拿起来了。

  “你说得对。”

  那舍人愣住了。

  “国法就是这么写的。”李世民说。

  “那陛下……”

  “可有一样。”

  李世民站起来了。

  “朕问你,崔延年这道本上,有一句话你没听见。”

  “陛下请讲。”

  “太上皇自称在太原点丁。”

  那舍人跪在那儿。

  “朕问你,点丁是什么。”

  那舍人答不上来。

  李世民往殿上扫了一眼。

  “这殿上六百多人。”

  “朕问一句,点丁是什么意思,谁知道。”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世民把那份抄件放下了。

  “朕也不知道。”他说。

  “所以朕准他两月。”

  “两月之后,他把册子带回来。”

  “册子到了,朕再跟诸公议。是国法要紧,还是那本册子上写的东西要紧。”

  李世民坐回去了。

  “散朝。”

  散朝之后,李承乾没有回东宫。

  在丹墀上站了一会儿。

  长孙无忌从后头上来了。

  “殿下。”

  “舅舅。”

  “殿下今日又挡了两个。”

  “嗯。”

  长孙无忌在旁边站着,叹了口气。

  “殿下,臣说一句不该说的。”

  “舅舅说。”

  “崔延年那道本,臣看了三遍。”

  “舅舅看出什么了。”

  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

  “臣看出那道本上,一个字都没替太上皇说话。”

  李承乾没有答。

  “三万骑是太上皇的,王崇是太上皇杀的。他一句遮掩都没有。”

  “可他还是请了缓期两月。”

  长孙无忌抬起头。

  “殿下,这个人是要干什么。”

  李承乾站在丹墀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三月的长安,风还是凉的。

  “舅舅,我也不知道,明日,弹劾更多,今日这群人是没反应过来,明日,都知道皇爷爷养病是假的了,头疼……”

  三月初三夜里,太原府衙。

  李渊在后堂。

  薛万均进来的时候一身泥。

  “陛下。”

  “人呢。”

  “御史没死。脑袋上一道口子,孙真人在来的路上,估摸着还得四五天才能到,俺让并州的大夫给缝了。”

  “他人在哪儿。”

  “在南陂。”

  李渊抬起头。

  “他没回来?”

  “没回来。”薛万均说,“俺要他回,他不回,他说他一走就是杀人。”

  李渊在案后坐着。

  “你砍了几个。”

  “七个。”

  “哪七个?”

  薛万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崔延年抄给他的。

  “御史给俺抄了一份。”

  李渊接过去,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七个人都不在南陂种地。”

  “一个都不在。”

  “四个是王家的家仆。”

  “是。”

  “两个是铺子上的伙计。”

  “是。”

  “一个是管事的侄子。”

  “是。”

  李渊拿指头在那张纸上敲了一下。

  “那个侄子,你问出什么了?”

  薛万均把方才在南陂的话,一句一句报了。

  报到最后那一句,他停住了。

  “陛下。”

  “说。”

  “臣问他,谁让他叔父来的。”

  “他怎么答?”

  “他说他不敢说。”

  李渊在案后坐着。

  “然后呢。”

  “然后臣砍了他。”

  后堂里静下来。

  李渊坐了一会儿。

  后来他站起来了。

  “万均。”

  “臣在。”

  “王家那十七个门,还有几个没点。”

  “六个。”

  “正房那二十七口,在第几个门。”

  薛万均愣了一下。

  “回陛下,第一个门。”

  “点了没有?”

  “点了。二月十七那日头一个点的,二十七口,全在册上。”

  “他们如今在哪儿?”

  “在宅子里,臣派了人守着,一个没动。”

  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下着雨。

  “万均。”

  “臣在。”

  “明日把第一个门再点一遍。”

  薛万均没懂。

  “陛下,第一个门点过了。”

  “再点一遍。”

  “点什么?”

  李渊回过头,目光清冷:“点一点,谁胆子这么大,敢对朝廷的人动手……”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最新章节,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