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

  雾压着,看不见十步以外。

  坡底下那二百七十多个土包,一排一排,看不到头。

  “老丈。”他说。

  “大人。”

  “算。”

  那老头在那个土包前头站到日头出来。

  后来他要给儿子磕头。

  崔延年扶着他跪下。

  那老头磕了三个。

  磕完了他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

  “老丈。”

  “小的那儿子,那一年八贯,都在小的这儿。”

  “他说攒着娶媳妇。”

  “如今……”

  话没说下去。

  崔延年扶他起来。

  坡上这时候有马蹄声。

  崔延年回过头。

  坡上头下来两骑。前头那个四十来岁,一身短打,腰上挂刀。他昨日在后堂见过这个人。

  薛万均在坡上勒住了马。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又往崔延年这边看。

  “御史。”

  “薛将军。”

  薛万均下了马,牵着往下走。

  走到跟前,他看见那个老头。

  “这是谁。”

  崔延年说:“第九个门里的佃户。姓刘,六十三。”

  “他来这儿做什么。”

  “看他儿子。”

  薛万均往那个土包上看了一眼。

  牌子上三个字:王二郎。

  薛万均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老头这时候看清了他身上的甲,也看清了他腰上那把刀。

  那老头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这位就是那日在门口的将军?”

  崔延年没答。

  薛万均自己答了。

  “是我。”

  那老头站在那儿。

  那老头在王家四十年,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并州的县丞。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可二月十七那一日谁在门口,他知道。

  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后来他跪下了。

  薛万均往后退了一步。

  “老丈,你跪什么。”

  那老头伏在地上。

  “将军,小的求一件事。”

  “说。”

  “小的那儿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如今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将军,这块牌子……这块牌子能不能不拔。”

  薛万均站在那儿。

  “谁要拔它。”

  “小的怕。”那老头说,“小的怕将军们走了,王家的人回来,把这些牌子拔了。”

  “他们不认这个。”

  薛万均没说话。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

  二百七十多个,一排一排,看不到头,往坡上喊了一声。

  “来人。”

  坡上那个骑兵下来了。

  “回去传我的令。”薛万均说,“这道坡,从今日起派人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薛万均说:“守到这些牌子上的字,都刻到石头上为止。”

  那骑兵愣了一下。

  “将军,二百七十多块,刻石头要多久。”

  “刻多久算多久。”薛万均说,“找石匠,从太原找,不够从汾州找,钱从武大人那儿支,若是武大人不肯,回来跟我说,我亲自去找陛下。”

  那骑兵应了一声,上马走了。

  薛万均转过身。

  那老头还跪在地上。

  薛万均伸手把他拽起来了。

  拽得很实,那老头整个人被提起来,站都没站稳。

  “老丈。”

  “将军。”

  “你儿子那一刀,是从左肋进去的。”

  那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是我砍的还是我手下人砍的,我说不清。”薛万均说,“那天死了二百七十多个,我一个人砍了不下二十。”

  “你要是恨我,你就恨。”

  那老头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薛万均,摇了摇头。

  “将军。”

  “说。”

  “小的不恨。”

  薛万均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恨。”

  那老头低下头。

  “小的那儿子,是替王家死的。”

  “他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裳。”

  “他死在王家的门口。”

  那老头的声音很低。

  “将军,小的恨的是别人。”

  “恨谁。”

  那老头没有答。

  往那个土包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了。

  崔延年站在坡上。

  薛万均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老头往坡下走。

  走出去几十步,那老头停住了。

  回过头,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将军!”

  薛万均说:“你喊。”

  那老头站在坡底下,仰着头。

  “将军,那块牌子上的字,刻石头上的时候……”

  那一嗓子喊得很大。

  “能不能把小的那儿子的姓,也刻上去。”

  “他姓刘。”

  “刘二郎。”

  薛万均在坡上站着。

  “刻。”他说。

  崔延年那天上午回的城。

  回城以后没有回东厢那间屋子。

  去了府衙的后堂。

  “臣崔延年,请见太上皇。”

  李渊在后堂。

  昨日那张案还在那儿,案上那摞册子又高了半尺。

  崔延年进去的时候,李渊正在翻册子。

  “来了。”

  崔延年跪下了。

  “起来。”

  崔延年站起来了。

  站在堂中间,没有说话。

  李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色。”

  崔延年低着头。

  “你第九个门点完了?”

  “点完了。”

  “点出来多少。”

  “二百三十七口。”

  “在册的呢。”

  “十一口。”

  李渊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

  “坐。”

  崔延年没有坐。

  站在堂中间,两只手垂着。

  “太上皇。”

  “说。”

  崔延年抬起头。

  昨日在这间屋子里,他把凳子都带倒了,指着李渊骂了小半个时辰。

  今日他一句大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当真如此?”

  李渊眉头一挑。

  “你不是亲眼看着了吗。”

  崔延年站在那儿。

  “臣看着了。”

  “那你还问朕什么。”

  “臣……”

  崔延年的嘴唇动了动。

  “臣查了王家十四年的税账,一文不欠,一年不漏。”

  “臣查不出错。”

  “臣今日才明白,他们从来不逃税,他们只是不报人。”

  李渊笑着摇了摇头。

  “臣又查了地。”崔延年说,“并州王氏名下在册的田,一千三百四十亩。”

  “可他们管着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是投献来的。”

  “投献的人,地在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朝廷的册子上,那些人还是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可他们种的是王家的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的声音低下去了。

  “太上皇,臣算过,并州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按一人一顷,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并州在册的田,七十二万亩。”

  “少了三百五十八万亩。”

  后堂里静下来。

  李渊在案后坐着。

  “你叫崔什么来着。”

  崔延年愣了一下。

  “回太上皇,臣崔延年。”

  “崔。”李渊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你们崔家没这么干?”

  崔延年挠了挠头。

  “回太上皇,臣不是崔家的。”

  李渊抬起眼。

  “不是崔家的?朕还以为你崔家的人要来弹劾朕,朕都准备下一个就去你崔家。”

  “那什么……臣姓崔是不假。”崔延年尴尬的笑了笑:“可臣不是博陵那个崔家,也不是清河那个崔家。”

  “臣家在同州,祖上三代种地。臣父亲是个乡里的账房。”

  崔延年挠了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

  “跟那两个崔家要说有关系吧……臣小时候听臣祖父说过,说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是一家人。”

  “要说没关系吧,过了这么多年,还真没什么关系。”

  “臣这一辈子,逢人就要解释一遍。”

  “考进士那年,主考问臣哪个崔家的。臣说同州的。主考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进御史台那年,御史大夫也问了一遍。”

  “臣如今三十一了,臣小半辈子都在解释这事。”

  李渊在案后坐着,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你比朕强。”

  崔延年愣住了。

  “太上皇?”

  “朕这个姓,”李渊说,“朕没法解释。”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延年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里。

  “太上皇。”

  “说。”

  “臣有一句话,臣不知道该不该问。”

  “有话说,有屁放。”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点丁,点出来之后,要均田。”

  “对。”

  “地从哪儿来,太上皇昨日说了,从他们手里来。”

  “对。”

  “可太上皇……”

  崔延年往前走了半步。

  “那些投献的人,地是他们自己献的。”

  “他们不是被抢的。”

  “他们是活不下去,自己把地送出去的。”

  “太上皇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

  “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后堂里没有一点声音。

  李渊在案后坐着。

  李渊看着底下这个人。

  “崔延年。”

  “臣在。”

  “你这一句问得好。”

  崔延年低下头。

  “臣不敢。”

  “比你昨日骂朕那半个时辰强。”李渊说,“你昨日骂的那些,朕早想过了。”

  “今日这一句,朕想过,可朕没想明白。”

  崔延年抬起头。

  李渊从案后站起来了。

  走到堂中间,站在崔延年跟前。

  “朕告诉你朕怎么想的。”

  “太上皇请说。”

  “地夺回来,只是头一样。”李渊说。

  “第二样是租,朝廷的租,一顷二石。这个数是武德七年定的,那时候一亩地打一石。”

  “如今关中一亩打两石,河东一亩打一石半。”

  “朝廷还收二石。”

  “第三样是徭役。一年二十天,可这二十天从来不是二十天。去年河东修渠,从并州征了八千人,去了四个月。”

  “朝廷说是二十天,底下用起来是四个月。”

  “老百姓不怕交租,怕的是徭役。”

  “第四样是那本册子。三年一造。三年里头,生了的不报,死了的不销,卖了地的不改。”

  “一个人卖了地,还得替那一顷地交三年的税。”

  “他不投献,他往哪儿去。”

  李渊往前走了半步。

  “崔延年,你说得对。”

  “朕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所以这件事,朕办不完。”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

  “朕六十多了。”李渊说。

  “朕能办的,是把人点出来,把地夺回来。”

  “朕能办的就这一样。”

  “租怎么改,徭役怎么改,那本册子几年一造,这些朕办不了。”

  “这些得朝廷办。”

  “朕给了天下土豆,种那玩意,至少饿不死人。”

  说着,把手在崔延年肩膀上按了一下。

  “所以朕让你去点第九个门。”

  崔延年僵在那儿。

  “朕不是要你看王家有多坏。”李渊说。

  “朕是要你自己去算那笔账。”

  “你算出来了。”

  “三百五十八万亩。”

  “这个数,朕说给朝廷听,朝廷不信。”

  “你说给朝廷听,朝廷信。”

  “因为你是御史,你是自己去点的,朕没派人跟着你。”

  李渊把手收回来。

  “崔延年,你回长安。”

  崔延年站在那儿。

  “把你点出来的那本册子带回去。”

  “你要上本参朕,你就参。”

  “可你把那三百五十八万亩,一并写进去。”

  后堂里安静下来。

  崔延年低着头,一动没动。

  后来他跪下了。

  “太上皇。”

  “说。”

  崔延年伏在地上。

  “臣不回长安。”

  李渊没有说话。

  “臣要把这十七个门点完。”崔延年说。

  “十七个门点完,臣要出城。”

  “臣要去王家在并州的那五处田。”

  “臣要把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地,一亩一亩点清楚。”

  “点清楚了,臣要知道那些地是谁投的,什么年月投的,投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臣要一本能拿到朝上去的册子。”

  “臣要那本册子,谁也驳不倒。”

  李渊在他跟前站着。

  “那要点多久。”

  “臣算过。”崔延年说,“十七个门,还有八个,五日。城外五处田,一万一千七百亩,佃户三百多户,得两个月。”

  “两个月?不回长安没事?”

  “御史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不过来两个月罢了。”

  李渊眉头一挑:“你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在太原待两个月,长安要问你的。”

  崔延年伏在地上。

  “那臣就先上一道本。”

  “上什么本。”

  “臣上本奏,说臣奉旨往太原问三事,三事已问明,臣正在核查并州田亩,请缓期两月。”

  李渊在案边站着。

  “你这道本一上,朝廷就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你没回来,朝上要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答。”

  崔延年抬起头。

  “臣就照实答。”他说,“臣在这儿点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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