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说着,把那卷黄绫举得更高了些。

  三百步外那三万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薛万均在马上坐着。

  他不会讲道理,打了这么多年仗,讲道理这件事,从来都是交给别人的。

  回过头。

  那三万人的最前头,中军那面没有旗的空杆子底下,坐着个人。

  隔着三百步,看不清脸。

  薛万均在马上,等了三息,调转马头,往回走,走到中军那杆子跟前,翻身下马,走到李渊马前。

  “陛下。”

  “他说什么。”李渊目光依旧在王崇身上。

  薛万均把王崇那几句话,一句一句报了。

  报完了抬起头。

  “陛下。”

  李渊坐在马上,看着南边那座城,城头上站满了人。

  城门开着一条缝,缝外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朝服,两只手举着一卷黄绫。

  薛万均站在马前,抬起头。

  “陛下,砍不砍。”

  李渊在马上,往前看着。

  三百步外,那个人还举着那卷黄绫。

  那卷黄绫在风里飘。

  李渊在马上坐了很久,轻轻闭上眼。

  “砍。”

  薛万均转身上马,从腰上把那把刀抽出来了,催马往前。

  王崇看见他过来了,把那卷黄绫又举高了一寸。

  “薛将军,你还没答我……”

  薛万均到了他跟前,一刀。

  从左肩进去,斜着往下。

  王崇整个人从中间断了。

  那卷黄绫从手里飞出去,飘在半空,翻了两个身,落在地上。

  薛万均勒住马,回身,把刀上的血甩了,朝着城门怒喝一声。

  “吾乃大安宫薛万均!”

  “开城门!”

  “不开者,一律视为谋反!杀无赦!”

  城头上那一片人,一动不动。

  没一会,有个人先跑了。

  然后是第二个。

  北门那条缝,在里头被人拉开了。

  拉门的是守门的兵。

  三万骑从北门灌进去,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薛万均定的次序是:先四门,再武库,再府衙,最后是仓。

  四门的守军没有打,看见薛万均那一刀之后,一多半人自己把刀扔了。

  武库也被砸开了。

  府衙是并州司马自己开的门,他跪在阶下,把印和册子一齐捧出来。

  三万骑接管城防,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到辰时末,太原城四门、武库、府衙、府仓,全在大安宫手里。

  死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里头,有九个是并州府兵,两个是守门的。

  那九个是死在武库门口的,武库的守将不肯开门,带着二十几个人守在门里头。

  薛万均没跟他们废话,手起刀落。

  那九个人是被撞开门以后砍的。

  死得很快。

  李渊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巳时。

  进城后没去府衙,往西南走。

  “陛下往哪儿去。”薛万均在旁边问。

  李渊说:“看看那传闻中的祠堂。”

  太原王氏的老宅在晋阳城西南角,一片,连绵不绝,足有大半个大安宫大。

  从东边那条街数过去,一共十七个门,十七个门里头是一大片连着的院子,中间用夹道通着,外头看是一整块,里头是十几房分着住。

  祠堂在宅子的最西头,去年新修的。

  李渊到那儿的时候,祠堂门口站着人。

  不是家仆。

  是部曲。

  一共三百多个,全穿着皮甲,手里有刀有枪,横着排在祠堂前头那条街上。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脸的横肉,手里一把大刀。

  “来者何人!”

  薛万均催马上前。

  “大安宫。”

  那汉子把刀往地上一顿。

  “大安宫?大安宫的人跑到太原来做什么!这儿是王家的地方!”

  “王家的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薛万均在马上,往那三百多个人身上扫了一眼。

  那些人拿刀的姿势不对,府兵不这么拿,一眼瞟去,全是野路子。

  可那些人站得很稳,脚下的架势是练过的。

  “你们这些人,”薛万均说,“在册上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

  “什么在册上。”

  “朝廷的册子。”薛万均说,“兵籍,户籍,或者什么徭役册,哪一样都行。”

  那汉子的脸涨红了。

  “我们是王家的人!”

  “那就是不在册上。”薛万均把刀抽出来了:“不在册上,还敢拿刀。”

  那汉子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住了,把刀举了起来。

  “兄弟们!护住祠堂!”

  “今日谁进这个门,谁就得从老子的尸首上过去!”

  那三百多个人,一齐往前压了一步。

  刀枪竖起来。

  “敢对朝廷命官举刀?胆子不小!”

  薛万均掂量了一下挂在马侧的马槊,轻笑一声,双腿一夹马,冲了进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王家门口一片鲜红。

  三百多个部曲,对三万骑。

  按理说这不叫打。

  可那三百多个人,一个都没有跑。

  守在祠堂门口那条街上,一层一层地往上顶,前头的倒下去,后头的踩着往前上。

  最后,只剩下那领头的一人站着。

  “你是谁。”薛万均在马上问。

  那汉子仰起头。

  “王家家将,赵三。”

  “你姓赵,替王家卖命。”

  “老子祖上三代都是王家的部曲!”赵三怒吼一声:“老子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裳,老子死在王家的门口,天经地义!有本事你杀了老子!”

  薛万均在马上看着他。

  “赵三。”

  “你说!”

  “你今年多大。”

  “五十二!”

  “你儿子呢。”

  赵三愣住了,手里那把刀,往下垂了半寸。

  “你儿子在哪儿。”薛万均问。

  “在里头。”

  “他多大。”

  “十九。”

  薛万均在马上坐着。

  “他在册上吗。”

  赵三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赵三,”薛万均说,“你祖上三代替王家卖命,你儿子十九岁,也在这儿。”

  “你们家四代人,一个字都不在朝廷的册子上。”

  “你儿子生下来那天,没人给他上过户。”

  “他死了那天,也没人会给他销,这世上就没有他这号人。”

  赵三站在那儿,手里那把刀,慢慢往下滑。

  “你今日死在这儿,”薛万均说,“朝廷知道,你儿子今日死在这儿,朝廷也知道,但是找不到你们的名号,我杀了就杀了,无关紧要,王家也不敢往上报。”

  “死了就死了,连坟头上写个什么,都没人知道。”

  赵三的嘴唇动了动,一咬牙,举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冲了上来。

  薛万均一刀劈下去。

  从肩上进去。

  王家那十七个门,全开了,全是里头的人自己拉开的。

  赵三的儿子在第九个门里,被人揪出来的时候还抱着一杆枪。他十九岁,个子不高,脸上还有孩子气。

  被押到街口的时候,看见他爹躺在那儿,没有哭,挣了一下,被人按住了。

  李渊站在祠堂门口,打眼看去,五间正殿,三进院子。

  梁是整根的楠木,从江南运来的,屋脊上是琉璃瓦,按制,五品以上的官第才能用,可这是祠堂,不是官第。

  祠堂的门上有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太原王氏。

  李渊站在那块匾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万均。”

  “臣在。”

  “这祠堂是去年什么时候修的。”

  薛万均一脚踹在了跪在地上一个王家的管事身上:“问话呢,答!”

  “回、回将军,去年三月动的工,去年十月完的。”

  “花了多少。”

  那管事的嘴唇哆嗦。

  “八千贯。”

  李渊笑了一声。

  “八千贯,二十贯一条人命,四百人,好,好啊。”

  说完,往那条街上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躺着二百七十多具尸首,剩下的,都跪在一旁不敢说话。

  有老的,有年轻的,最小的那个十五六,跪在最边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们几个。”李渊说,“姓什么。”

  那一片人跪着,谁也没开口。

  “朕问你们姓什么。”

  跪在头一排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

  “回……回大人,小的姓赵。”

  “你呢。”

  “小的姓孙。”

  “你。”

  “小的也姓孙。”

  “你。”

  “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是买来的。”

  李渊站在那儿,哈哈笑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看着祠堂外的石狮子,一脚踹飞,坐在那底座上,看着这一群人。

  “你们里头,有几个在朝廷的册子上。”

  没有人吭声。

  “一个都没有?”李渊挑了挑眉:“放心说,朕不追究。”

  还是没人说话。

  李渊回头看,看着王家主事,摇了摇头:“王珪跟你们王家分家了?”

  主事跪在祠堂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万均跳起来一脚踹在那主事的肩上:“问话呢,哑巴了?”

  主事被踹翻,挣扎着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薛万均,眼中一点波动也没有:“是,分家了,分了好几年了。”

  李渊抬起头,看着那块匾。

  “朕这一趟出来,是来点丁的。”

  “朕要把藏在各家名下的人,一个一个点出来,落到朝廷的册上。”

  “朕本来想的是,一家一家地点,点完了造册,造完了报上去。”

  说着,把眼睛从那块匾上收回来,转头又看着地上的那些尸首。

  “方才那三百多个人,让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在册上,所以他们敢拿刀。”

  “在册上的人不敢。”

  “在册上的人要交租子,要服徭役,要挨鞭子,要去修河,要去戍边,在册上的人,一年到头连头驴都不敢打。”

  “不在册上的人,什么都不用交,他们只欠一家的。”

  李渊往那条街上又看了一眼。

  “所以他们能替那一家死。”

  “替朝廷,他们不肯死,替这一家,一炷香时间,死了二百七十个,万均!”

  “臣在。”薛万均连忙拱手。

  “开始点。”李渊往那十七个门指了指,“从这儿,十七个门,一个一个进去。屋里的人,柴房里的人,地窖里的人,都点出来。”

  “姓名,年岁,籍贯,父母是谁,什么时候到王家的。”

  “一个一个记。”

  薛万均问:“陛下,那记完了呢。”

  李渊说:“记完了造册,造册之后,朕给他们上户。”

  薛万均站在那儿,想了想。

  “陛下,他们要是不肯呢。”

  李渊看着他。

  “不肯什么。”

  “不肯上户。”薛万均说,“上了户就要交租子,就要服徭役。他们跟着王家,一年到头不交一文钱。”

  李渊站在那块匾底下,站了一会儿。

  “那就是你的事,你乃朕大安宫侍卫,若不上册,便非我族人,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杀了便是。”

  “陛下?”薛万均眉头一皱:“全杀了?”

  “不杀,这二百七十个,也是白死。”李渊挥了挥手:“户引都没有,算什么唐人?杀!”

  “点完这边,出城,把王家田里的,地里的,庄子上的,全都点一遍,少一个人,朕拿你是问。”

  “是!”薛万均领命,转头就朝着门里走了进去。

  那天下午,点了三个门。

  三个门里头,点出来一千一百四十六口人。

  其中在朝廷户籍上的,二十七口。

  那二十七口是王家的正房,男丁、女眷、孩子,全在册上。

  剩下的一千一百一十九个,一个都没有。

  二月十八,卯时。

  王家那十七个门,点到第七个。

  第七个门里头是账房和库房,管账的是王家一个远房,姓王,四十来岁,姓名报得极痛快。

  “王守拙,四十三,太原人,父王延,祖王元庆。”

  记录的书吏抬起头。

  “在册?”

  “在册,祖上三代都在册。”

  “你手底下这些人呢。”

  王守拙往身后那一片人看了一眼。

  账房里坐着二十七个,全是抄账的,一色的青布短衫,年岁从十六到五十都有。

  “这些……”

  “一个一个说。”

  王守拙不说话了。

  薛万均在门口站着,手往刀柄上一放。

  “他不说,你们自己说。”

  “将……”

  “你再多说一个字,脑袋就该掉地了……”

  二十七个人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报。

  报到第九个的时候,卡住了。

  那是个十六七的少年,抄账的手指头上有一层茧,跪在那儿,头低着,报了名字,报了年岁,报到籍贯就没声了。

  书吏问:“哪儿人。”

  那少年不说话。

  “问你哪儿人。”

  “不知道。”

  薛万均走过去。

  “怎么会不知道。”

  那少年抬起头。

  “回将军,小人是买来的。”

  “几岁买来的。”

  “六岁。”

  “打哪儿买的。”

  “不知道。”

  薛万均在他跟前蹲下来。

  “你爹娘呢。”

  那少年摇头。

  “记得姓什么吗。”

  “记不得。”

  “那你如今叫什么。”

  “王九。”

  薛万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王九。”

  “是。”

  “王家给你起的?”

  “是。账房里排到第九个,就叫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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