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已经拔了刀,一步跨到李渊侧前方,刀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林子。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方才的笑,牙关咬着,腮上的肉都鼓起来了。

  坡上的林子哗啦一阵响。

  一个人影从树后头蹿出来了。

  弓弦没有响。

  蹿出来的是个孩子。

  十来岁,光着脚,头发乱得像草窝,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粗陶罐子。

  他从坡上一路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冲到路边,被两个禁军当胸摁在地上,那罐子脱手飞出去,砸在石头上,碎了。

  罐子里的东西泼了一地。

  清亮的水,混着几片什么叶子,在滚烫的石头上嗤地一声,白气腾起来。

  那孩子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土,还在挣,一边挣一边喊,喊的是本地话,喊了三四遍才有人听懂。

  “酸梅汤!我娘熬的!我娘说给爷爷喝的!”

  山道上,安静得只剩下蝉叫。

  薛礼那只按在李渊背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李世民握刀的手也松了,那把刀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重新握紧,才没让它掉下去。

  李渊从人墙后头走出来,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下来。

  “放开他。”

  两个禁军松了手。

  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土,膝盖破了一大块,可他不看自己的膝盖,他看着地上那摊碎陶片和已经被晒得只剩一小片湿印子的水。

  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娘熬了两个时辰……”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娘说太上皇路过,天热,让我送……我在坡上等了一早上……”

  “呜呜呜……就没了,就这么没了……”

  李渊蹲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这孩子脸上的土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你娘熬的什么梅子。”

  孩子抽噎着。

  “后……后山的。”

  “甜不甜。”

  “不甜,酸的,但是放……放了些饴糖。”

  “那就是甜的。”李渊说,“你回去跟你娘说,朕喝着了。”

  “可是洒了……”孩子眼泪汪汪的看着李渊。

  “是,洒了,洒在这条道上了。”李渊指了指地上那片湿印子,“这条道上过了多少人,谁都能沾着一口,这一罐子,谁都沾着点,所以,比给朕喝还要多,你明白了吗?”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李渊站起来,回头。

  “小扣子。”

  “哎!”

  “给他拿点吃的,再拿几个钱。派两个人送回去,找着他娘,跟她说清楚,别让她以为孩子闯了祸,好说好商量。”

  “哎!”小扣子连忙上前,摸了摸包,搀起孩子,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家在哪?我带着你回家。”

  “在……”孩子回头朝着山上指了指:“在山上。”

  “家里几口人啊。”小扣子领着人走了几步,从兜里抓了一小把炒米递了过去:“我这带了点炒米,家里人多的话可能不够分。”

  “五……五个。”孩子接过炒米,掰着指头数了起来:“阿耶是猎户,家里有阿娘,有哥哥姐姐,还有我……”

  孩子被牵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还在回头。

  队伍重新整队。肩舆抬起来,萧美娘在里头还在骂骂咧咧,张宝林扒在宇文昭仪那乘肩舆边上,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李渊站在原地没动。

  裴行俭从后头赶过来了,脸色不好看。

  “陛下。”

  “说。”

  裴行俭往那孩子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从那孩子出林子,到被摁住,三步。”

  李渊没言语。

  “他从坡上跑下来,我们的哨兵看见了,喊了。这中间隔了大概五息。”裴行俭说,“五息,三步。”

  “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裴行俭的声音很平,“今日这孩子怀里抱的,要是不是那个罐子。”

  李渊转过头,看着他。

  “那朕就死在这条道上了。”

  “是。”

  “你要朕怎么办。”李渊说,“把老百姓都赶走?把这条路两边的林子都砍了?”

  “臣不知道。”

  裴行俭低下头。

  “臣只是要说给陛下听。”他说,“说了,臣心里踏实些。”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朕听见了。”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朝着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玄甲卫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大队伍,去了哪,没人知道……

  半山那个平台,就是韩得田说的第二处。

  那儿真有一眼泉,水从石头缝里出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

  队伍在这儿歇了半个时辰。

  李渊一个人走到平台外沿,往下看。

  底下就是三门。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三块石头小得像三个拳头,可河水撞上去,撞出来的那片白,能铺开半里地。声音是从底下顶上来的,闷,沉,撞得人胸口发麻。

  三门下头那一段,是往上走的水路。

  李渊看见了纤夫。

  一队,两队,三队。

  顺着南岸的崖壁,有一条道,那不是路,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条槽,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走。

  纤夫们就在那条槽里,一个跟着一个,肩上勒着绳,绳的另一头拴在底下的漕船上。

  他们光着背。

  日头晒了一上午,那些背黑得发亮,一道一道,全是绳勒出来的印子,有的地方勒破了,破口上糊着土。

  船在底下,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有人在领号子,领的那个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不成调,可下头一片人跟着应,应的声音倒是齐的,一下,一下,撞在崖壁上,弹回来。

  李渊立在那儿,一眼不眨地看着。

  一炷香过去了。

  底下那条船,往上挪了大概二十步。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这一船,装的什么。”李渊问。

  “回父皇,看吃水,是粟。”李世民说,“从洛口仓往上运,送关中。”

  “这么一段,要拉多久。”

  “三门这一段,大致需要一天。”

  “一整天?”李渊指了指下面的道:“这看着也不远啊。”

  “是需要一整天。”李世民顺着李渊手指的方向指了指:“过了三门,上头还有的走,不止这一点。”

  “从洛口到长安,快的两个月,慢的三个月,路上损耗,十成里得去两成,主要的消耗,全在这一段了。”

  李渊没接话,看着底下那些背。

  这些年他干了些什么?他让人吃上了火锅,让人冬天穿上了羽绒服,让人打上了麻将,让人一亩地里多收几斗粮。

  他觉得挺好,他觉得这日子是他给这大唐置办出来的,可这底下的绳子,还是那根绳子。

  “二郎。”

  “儿臣在。”

  “这些人,一日能挣上多少。”

  李世民答不上来,李渊笑了。

  “你不知道。”

  “儿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李渊说。

  爷俩站在那儿,谁也没再开口。

  底下的号子还在响,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有个声音开了口。

  “回太上皇,一天二十文。”

  李渊回过头。

  韩得田站在两丈开外,手里还拎着个水囊,走到身后就没敢再往前。

  “二十文?”李渊说,“你怎么知道。”

  “臣管着仓。”韩得田说,“过三门的漕船,粮从船上卸下来,走陆路,再装船,这一进一出都得记账。”

  “拉纤的钱,是从转搬的耗费里出的,臣核过三年。”

  “二十文能买什么。”

  “能买三升米。”韩得田顿了一下,“陕州这边的米,如今贱,二十文能买三升,放在原来,也就够买一升。”

  “三升米,是多少?”李渊说,“够一家吃吗。”

  “够。”韩得田说,“要是家里只有一个人拉纤,四个人吃完全够了,还能余下点,养家糊口是够了,年节的时候,还会额外加点土豆给这些纤夫。”

  李渊看着下面的绳子,又问道:“那要是拉断了呢。”

  韩得田答不上来。

  李渊转过身,正对着他。

  “朕问你,绳子断了,人掉下去了,那笔钱怎么算。”

  韩得田的头低下去了。

  “回太上皇……人没了,就不算了。”

  “那家里呢?怎么办?”

  “漕司有例。”韩得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一边翻一遍说:“死一个,给绢两匹。”

  “两匹?”

  “两匹。”

  “两匹绢能换多少米?”

  “早两年只能换两石米,现在大致能换两石米加上五石土豆左右。”

  李渊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两石米,加上五石土豆,若是一家六口,算上上面的老人,能吃上多久?”

  李世民眉头皱了皱:“吃不了多久,省着吃,最多两个月。”

  韩得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微臣该死。”

  “起来吧,不怪你。”李渊没再问,重新转回去,看着底下那条正在一寸一寸往上蹭的船。

  那船已经比方才高了一些,能看见甲板上堆的粮袋,一层压一层,堆得冒了尖。

  “你核了三年的账。”李渊忽然说。

  “是。”韩得田依旧跪在那,不敢起来。

  “三年里,掉下去几个。”

  韩得田过了很久才开口。

  “三年一共一十九个。”

  底下的号子还在响。

  一下。

  一下。

  “父皇……”李世民欲言又止。

  李渊侧过头:“怎么了?”

  “您不说点什么吗?”李世民侧目看了一下底下还在喊号子的纤夫。

  “朕说什么?”李渊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笑着摆摆手:“人各有命,朕弄了土豆,弄了食盐,已经对得起这天下了,朕又不是神仙,救不了天下人,刚才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你这逆子还想朕说些什么?读者们下了班放了学看文就图个乐呵,天天弄那些沉重的刀子,读者们不就弃书了。”

  李世民错愕了一息,虽然听不懂父皇在说些什么,不过看着父皇没有要长篇大论的意思,只能作罢。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下游的渡口。

  船已经等在那儿了,十五条,一条不少。

  裴行俭去清点,报回来的时候说,走三门那一段,有一条护卫船的舵擦了石头,划了一道,不碍事。

  十五条船,一条没翻。

  李渊听完,嗯了一声。

  上了船,吃了饭,人都散了。

  夜里,中舱那盏灯还亮着。

  宇文昭仪坐在小案子后头,面前铺着纸。

  这是第七张。

  她今天走了三里山道,脚上磨了两个泡,方才张宝林替她挑了,挑完非要给她敷点什么,被她推了。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没落下去。

  外头的水声,跟渭水那几日不一样了。黄河的水,撞船板的声音是硬的。

  小扣子路过舱门,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她还在写,就没进去。

  那张纸上,最后写的是这么几行:

  “今日过三门,弃船走山路三里。太上皇没坐轿,走完了。

  ”半山那儿有一眼泉,水甜。

  “从那儿往下看,看得见拉船的人。他们的绳子是勒在肩上的。娘看了一会儿,看不下去,转过身了,太上皇没转,他一直看着,看了很久。

  “哥儿姐儿,娘今日想跟你们说一件事,等你们长大了,若是有人问你们,这世上什么最要紧……”

  写到这儿,笔顿住了。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宇文昭仪坐了一会儿,把这一行划掉了。

  重新起了一行。

  “没什么,娘乱写的,以后要好好吃饭,吃饱饭。”

  “娘今天走了三里路,脚上起了泡,张娘娘给挑了,很疼,但是娘没哭。”

  同一夜,会兴渡口,陕州州衙。

  韩得田三更才回来的。

  送完了船队,又把三处棚子拆了,木料点清入库,人一个个遣散,最后一件事是把那些插在路边的木桩拔了,白布收回来,一条一条卷好。

  他媳妇撕的那些布,还能用。

  回到衙里的时候,人已经站不住了,靠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

  值夜的老吏端了碗冷粥给他。

  “韩参军,今儿这一趟,办得漂亮。”

  韩得田摆摆手,不说话,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抬手在自己肩膀上按了两下。

  按的是李渊拍过的那个地方。

  他按着,坐在门槛上,一个人在黑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老韩。”值夜的老吏在里头叫他。

  “哎。”

  “下午你不在,来了封信。”老吏说,“州里转过来的,说是你的铨选的事,今年秋天该动了,让你弄完秋收后,得空去趟长安,见一见。”

  韩得田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见谁。”

  老吏没抬头,拨着算盘。

  “没写名字,就说,去了自然有人接你,要升官了啊,别忘了兄弟们。”

  门槛上,那碗冷粥,凉透了。

  韩得田端起碗,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攥着衣摆,过了许久,哈哈笑了,笑着笑着,擦了擦眼角。

  “我大本事没有,能做个参军就不错了,估摸着是赏点东西就给我放回来了。”

  老吏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努了努嘴,低下头,继续开始拨动算盘。

  “陛下和太上皇面前都露脸了,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到时候别忘了兄弟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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