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那批“废铁”,是从哈尔滨道外一间皮货铺的后院,一车一车推出去的。

  关师傅把车床拆得很仔细。

  一台车床,拆成大小二十来个件:床身、床头箱、尾座、刀架、丝杠、导轨。

  床身最重,四百多斤,拿撬棍抬上骡车,上头盖一层装着烂棉絮的麻袋,再压两筐煤渣。

  报关单子上,一律写“废铁、旧棉、煤渣”,按斤计价。

  “这批,走北卡。”许忠义站在货栈门口,看着头一辆骡车被赶出去,声音压得很低:“北卡的张巡长,认钱不认单子。”

  “给他两条‘哈德门’,他连车都不掀。”

  “那南卡呢?”

  “南卡那个姓何的,不吃这一套。”许忠义把手一摆:“南卡走夜里。”

  “夜里,等他睡了再走!”

  果然。

  头三批,走得很顺。

  到第四批,出了点岔子……

  城东卡子上换了个新来的日军,把骡车拦下来,一掀麻袋,看见了那根乌黑发亮的床身导轨。

  许忠义是当天下午,从卡子上的一个警察嘴里,听到这事的。

  “许掌柜……”那警察凑到柜台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那车,被扣在城东卡子了。”

  “那个新来的鬼子,是‘一根筋’,只认纸上写的,不认人。”

  许忠义:“扣了几件?”

  “就一件……那根铁杠子,看着不像废铁。”

  “嗯。”许忠义把手套放下:“你回去,跟那鬼子说,那不是铁杠子,那是‘井架横梁’,是铁厂里报废的井架,得运到乡下去填沟。”

  “填沟?”

  “填沟。”许忠义从柜子里摸出一叠钱,压在柜台上:“跟他说,乡下那边,正等着这根梁子,晚一天,就误一天工。”

  “要是‘军需’,那就不关我们事了。”

  他把“军需”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警察把钱揣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那根导轨,被送到了货栈。

  鬼子在单子上,盖了个“准予放行”,还添了一句“勿误军需”。

  许忠义拿到那根导轨的时候,用手指,在导轨的滑面上,摸了一遍。

  “好钢,真他娘的是好钢啊。”

  ……

  在解决了设备后,许忠义得解决武器。

  傍晚,许忠义去了后勤部,本是为了给关师傅弄两张“出入证”。

  他在军需科门口,等了大半个钟头,才见到科里的一个熟人,姓曹,是个管单据的书记官,人称“曹二爷”。

  “曹二爷”那天脸色不好,一进门,就把门关上,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活儿没法干了。”

  “怎么了?”许忠义坐在对面,慢慢给自己倒了碗茶。

  “上面压下来的。”曹二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关东军司令部,要补一批装备给南满那边。”

  “说是‘南满战役损耗’,要在半个月内,从哈尔滨的军械库调出去。”

  “补什么?”

  “你看……”曹二爷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摊:“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

  “歪把子,三十挺,掷弹筒,四十具。”

  “三八式步枪,六百支,九四式山炮,四门。”

  “各式弹药,十三万发,新棉军装,六百套。”

  “军毯,六百条,罐头、糖、烟,一批,还有……电台两部。”

  许忠义端着茶碗的手,稳稳地,没动。

  “这批东西,运到哪儿?”

  “先到公主岭,再到长春。”曹二爷道:“可如今公主岭是八路的地盘了,这路怎么走,谁也不知道。”

  “上面只说‘务必送到’,出了岔子,就砍我们的头。”

  “什么时候走?”

  “后天夜里,装车。”

  许忠义把茶碗放下,笑了一下:“曹二爷,您这是为难什么呢?”

  “为难什么?”

  “这批东西,运不到,是要掉脑袋的。”许忠义往前凑了凑:“可运到了,您也就是个书记官。”

  “这路上要是出了岔子,责任全赖在您这单据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许忠义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往他耳朵里送:“这单子上的收货番号,您,能不能动一笔?”

  曹二爷的脸,一下子僵住:“你疯了?这是关东军司令部压下来的。”

  “司令部压的,是番号,是数字,不是您这双手。”许忠义把身子往后一靠:“司令部要的是‘这批装备,送到了南满的部队手里’。”

  “至于送到哪个部队手里……司令部,不一定记得住。”

  “哈尔滨城郊,有个伪满第七军管区的独立步兵第二团。”

  “这个团,眼下缺枪缺弹,一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许忠义缓缓道:“您把单子上的收货番号,写成这个团,这批装备,就‘送到了’。”

  “送到哪儿,路上的岔子,也就不用您担了。”

  “你让我把给关东军的东西,送给伪军?”

  “我让您,把该送的东西,按单子送出去。”许忠义笑了一下:“至于那团伪军,是不是关东军,那也是关东军自己编的番号。”

  曹二爷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许忠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我就是,替曹二爷您,想个不出岔子的法子。”

  曹二爷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上,回来,才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塞进内兜。

  “单子我改。”他坐回去,声音干涩:“可这批东西,出了库,就不是我的事了。”

  “当然不是您的事。”许忠义站起来,把茶碗放回原处:“是那个团的事。”

  ……

  与此同时。

  2团,驻在哈尔滨城郊的顾乡屯。

  团长姓马,叫马德贵,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前在东北军里当过连长,后来部队散了,被人塞进伪满的军队里,混了个团长。

  这团一千二百人,多半是从各县抓来的壮丁,也有不少是逃荒来的流民。

  枪,杂得厉害:有汉阳造,有老套筒,还有几支打不响的“单打一”。

  子弹,一人不到二十发,还得锁在团部的库里。

  那天夜里,三辆卡车开进顾乡屯的营房,车头上,插着日军的旗。

  马德贵披着大衣跑出来,看见头一辆车上跳下一个日军鬼子,递给他一张单子,说了句“军械补给”,转身就走。

  “补给?”马德贵捏着单子,站在雪地里,愣了半天:“咱们团,什么时候有过补给?”

  “团长,掀开看看?”

  第一辆车的帆布被掀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撬开。”

  木箱一撬,马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箱子里,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乌黑的枪身,架在脚架上,枪管上还裹着油纸。

  旁边一箱,是崭新的歪把子,一排一排地摆着,木托上还带着出厂的标记。

  再往后,是掷弹筒、三八式步枪,一支一支,用油布包着。

  最里头,是六百套新棉军装、六百条军毯,还有几箱罐头,几箱烟。

  营房里,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团长……这,这是给咱们的?”

  “单子上,写的是咱们团的番号。”马德贵把单子,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手还在抖。

  “可咱们团,是伪军啊。”有个营长,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小日子,什么时候,给过咱们这个?”

  “这枪,我见过。”一个老兵凑过来,伸手在九二式的枪身上,摸了一把,摸完,手就缩回去了:“这是关东军的家伙,正经的野战货,不是咱们用的那种。”

  “那这是……弄错了?”

  “弄错了,也不能还回去。”另一个营长急了:“团长,这要是还回去,小日子人一顿问,咱们说得清吗?”

  营房里,瞬间安静了。

  “可要是不还。”那个老兵压低声音:“日本人查出来,咱们全团,都得死。”

  “查什么?”马德贵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硬:“单子上是咱们的番号,印章是全的,送车的是日军的军曹,签收的是我马德贵。”

  “这叫什么?这叫‘奉命领取’。”

  “往后,谁也不许提这车东西是怎么来的……谁提,我毙了谁。”

  “是!”

  “快,把枪发下去。”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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