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寒露冷,枯叶凋零。

  大魏南北局势随天气一般,由炙热转为肃杀的冰冷,生灵圣教与镇南王以云阜郡为界,反倒相安无事。

  生灵圣教叛军在清淮郡整备数月,陈兵数十万之众,蓄势待发。

  隔着一道漩水,朝廷将北方各地兵将调集沿岸驻守。

  一场渡水之战即将爆发。

  漩水北岸“消息灵通”的百姓出逃避祸者不计其数,光是鱼米之乡的建安城,街道空空荡荡,不复往日繁华,兵卒随处可见,百姓仅剩三成。

  不知是谁传出风声,一部分流民选择西迁常山、南平等地,有的逃往苍木、京城大后方。

  反倒是一些圣教普通教众没逃走,选择迎接圣教的降临。

  京城最近一段时间收留了不少流民,朝廷为防引发更多动乱,在城外收留并安置了大量流民,布施粥食。

  京城上下惶恐不安,南边的圣教大妖相助,渡过漩水轻而易举。

  无论从哪方来看,朝廷都只得采取防守之策,漩水天险绵延数千里,朝廷能防住多久呢?

  紧张不安的局势下,慕容弘病倒了。

  养心殿内,灯火幽暗。

  慕容弘睁着双目,倚靠在床头,皱纹爬满的脸上,苍白无力。

  他给慕容珂写去的数封书信都石沉大海。

  那位许半仙闭门谢客,只给人算命,哪怕太子亲至也不例外。

  仿佛要亲眼见证改朝换代的到来。

  踏踏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慕容弘听见太子与大福的低声交谈,内容不外乎今日的身体状况是否好转之类的话。

  慕容弘想到太子最近代替他监国,处理政务,日夜操劳,晚上亲自送汤药伺候他,不负厚望,尽心竭力。

  不消片刻,灯火一阵摇晃,慕容德端一碗药进来,放在龙榻边的案几上,灯光映照出的影子,完全笼罩住慕容弘。

  身体发福的慕容德坐在榻边,关心道:“父皇务必保重龙体,叛贼之事自有儿臣与张司主为您分忧。”

  “那叛军虽来势汹汹,过了漩水,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你倒是会安慰朕。”慕容弘嘴边扯出一抹苦笑。

  慕容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药碗,如往常一般喂他的父皇喝下。

  父子两人一个喂一个喝,父慈子孝的场面,感人肺腑。

  将药碗轻轻放下,慕容德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父皇,低垂着头平静道:

  “儿臣有一事不明,还望父皇解惑。”

  “太子,什么事尽管问。”慕容弘欣慰笑道。

  慕容德眼眸寒光一闪即逝,不急不缓沉声开口:

  “父皇扪心自问,为何我大魏会到如此地步?”

  慕容弘脱口而出:“当然是刁民作祟,供奉无德。”

  “哼!”

  慕容德冷哼一声,本和善的面容阴沉如水。

  “父皇真是老糊涂了,荒谬到自欺欺人!”

  “不贪恋萧供奉之女的女色,不求医续命,及早安稳退位,何来今日之事?!”

  “一切皆是父皇之过!”

  慕容德挣扎坐起,抄起一旁桌上的药碗摔个粉碎,他脸色铁青,大声呵斥:

  “慕容德!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慕容德用手指着向来恭顺的太子,胸膛起伏不定,气得身体发抖。

  “大福!快命人将这个逆子拿下!”

  然而门外无人回应,慕容德顿时心中一沉。

  这时候太子敢明目张胆对他发难,必然早有预谋。

  刚才他大发雷霆,动静如此之大,竟无人进来查看情况。

  养心殿门口。

  大福双脚离地,悬空蹬腿,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喘不过气来。

  双手本能地试图掰开掐住他喉咙的手腕。

  掐住他的人赫然是张司主,如何可能挣脱。

  听到里面呼喊,大福心如死灰。

  这是太子与张善合谋的宫廷政变啊!

  张善误国!

  床榻上慕容德霎时明白过来,惊怒交加:

  “慕容……”

  太子的全名未出口,他只觉心头绞痛无比,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身前明黄龙纹被褥。

  慕容德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捂住胸膛,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艰难吐出几个字:

  “药……药……有毒。”

  难逃一死,他恍然想到去年许半仙在纸上写下的话,一语成谶。

  终究是逃不过寿数尽头。

  慕容德不顾疼痛,苦笑一声,缓缓倒回床榻,瞪大双眼盯着帐顶。

  “这才对嘛,父皇近些年操劳过度,早点歇息为好。”

  慕容德静静诉说,殊不知慕容弘已认了命。

  “儿臣做了这么多年太子,终于等到登基了。”

  慕容德强忍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闭上眼睛,强提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

  “天枢子为了国师之位,连师门、师弟都不认,你答应他,只会害了大魏……”

  这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慕容德彻底断气身亡。

  “这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慕容德看了一眼气息全无的皇帝。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的父皇老年得子,偏偏贪恋皇位不肯让位。

  而许半仙给他算过,登基称帝仍需三年。

  大魏动荡不定,到时谁是大魏之主尚未可知,他届时登基可能成为流亡皇帝。

  命运不会眷顾坐以待毙之人,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慕容德上前为尸体盖上被褥,转身便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要跪地行礼:

  “臣,张善……”

  慕容德连忙过去扶住对方:

  “国师大人不必多礼。”

  一个时辰后。

  有宫人在养心殿外用尖细嗓音高喊:

  “大事不好了!陛下驾崩了!快去禀告给太子殿下!”

  一时间,皇宫内太监宫女们匆匆忙忙奔走。

  皇宫内人人如丧考妣,哭声震天。

  七八匹快马飞驰出皇宫大门,奔向京城朝廷重臣的府邸。

  ……

  翌日清晨。

  “往右一点,对,就是这里。”

  白纱帐幔内,许凡光着上半身,趴在床上闭目享受。

  柳红尘穿着高高鼓起的里衣,跨坐在他的后背,一双小手轻柔捏揉宽厚结实的肩背,力道恰到好处。

  “这样真有用吗?我看书上说,大早上按腰才行吧。”

  “你这大聪明蛇懂什么,我哪不舒服我自己不清楚吗?我这肩膀影响发挥了,以后都抱不动你。”

  许凡埋在枕头里,用闷闷的声音狡辩。

  帮助柳红尘化龙一事,自从解开供奉传承后,他也没了头绪。

  京城皇帝这边好像跟真龙有点关系,但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如果皇帝之前隐瞒了一些东西,早就以此为条件,请他去漩水对付辰武圣子了。

  摸不着半点方向,他甚至都想回南平找山君撂挑子。

  当初答应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无奈。

  而且他已经差不多割完了大经验包,只剩下的全是普通命格。

  如今经验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漩水沿岸。

  或许该离开了,找不到化龙线索,先肝经验也行。

  许凡刚享受一会儿,起床穿衣,门口响起张固的声音。

  “许半仙起了吗?”

  “这回出大事了。”

  许凡利索穿好衣服,见到披着甲胄的张固,腰间还挂着佩剑,神色严峻。

  “怎么?圣教打到京城外了?”

  “咱们进去慢慢说。”张固紧张兮兮,抢先一步进屋。

  待到坐下,张固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昨夜先帝驾崩了。”

  “驾崩?”许凡为之一怔,随即释然点头:

  “一年,那也差不多到时间了,正好。”

  “半仙算到过?”张固听出一点蛛丝马迹,惊讶问道。

  “既然驾崩了,没什么好隐瞒的,去年皇帝找我算的就是寿命。”

  张固沉默不语,心想真特么准,这也能算准,接着放出另一个消息:

  “三日后,太子举行登基大典。”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

  “听说要封张司主为国师,大典结束后,国师即刻离京去剿灭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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