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亮。

  莫罗佐夫站在北岸高地的瞭望台上,千里镜抵在右眼上。

  调了一下千里镜的焦距,镜筒缓缓扫过豁口。

  忽然,他愣住了!

  他参加过三十余场会战,从斯摩棱斯克打到戈梅利,从波兰人的骠骑兵冲到瑞典人的长矛方阵,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

  豁口处不知何时搭了个木棚。

  棚下搁着一套桌椅,桌上摆着一只茶杯、一个小炭炉。

  炭炉上坐着个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白汽。

  椅子上坐着个人,身穿明黄衣着,右手里捏着炭夹,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炭炉里的炭块。

  身后站了两个老兵,一个捧着茶罐,一个挎着腰刀。

  莫罗佐夫的千里镜定在那人身上。

  他看得很清楚,那身明黄衣装不是寻常将领穿得起的,那是明国皇室才能用的颜色。

  “那个人是谁?”

  莫罗佐夫没有放下千里镜。

  身后几个参谋军官放下千里境,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人答得上来。

  前几日攻城时城头上指挥的是刘文秀和李定国,两人都是将军。

  可眼前这个人,细皮嫩肉的,还穿着明国皇室才能用的颜色衣服。

  一名参谋说道:“总督,那人穿的似乎是...明国皇室的服色。”

  “皇室?明国皇帝亲征了?”

  莫罗佐夫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轻轻敲了两下:“应该不是明皇帝。年纪对不上,而且他若是亲征,不会只带这么点人坐在豁口上喝茶。”

  “难不成是明皇帝的儿子?”

  就在莫罗佐夫等人猜测眼前之人是谁时,棚子下,朱慈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莫罗佐夫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帐中诸将已经到齐,围着沙盘站了一圈,见他进来齐齐立正。

  莫罗佐夫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瑷珲城那处豁口位置的标记。

  “城南三里外那座山丘后方,有明军骑兵的营帐炊烟,烟雾很浓,不像小股部队。”

  一名负责夜间侦察的军官继续汇报道:“城东南三里处的被废弃屯堡,又被明军拿了回去,今晨发现大量新鲜马粪和外墙加固的痕迹。”

  “城内废墟中隐约有人影移动,但人数无法判断。”

  莫罗佐夫抬起手打断他:“我部三万余人在对岸,他们的援军昨日刚到。”

  “正常人的做法是连夜修城墙、堵豁口、往城头堆沙袋,把每一条巷子都塞满火铳手和长矛兵。”

  “但他们却没有急于修缮城墙,而是搬了套桌椅去,在那里喝茶。”

  莫罗佐夫在波兰前线待了五年,亲眼见过不少敌军指挥官的花招。

  最狠的一次,波兰人故意敞开城门,在城门口摆了一排酒桶,城门洞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在说:进来吧,进来喝一杯。

  他的副官杜别茨科伊当时极力主张冲进去,他没同意,派了两队人马从侧门翻墙进去。

  他们进去后便再没出来,后来才探明,城门洞子后面埋伏了整整两个火枪连,墙上还架了十几门装好霰弹的轻炮,专等他们往里钻。

  眼前这个喝茶的太子爷,比波兰人更疯。

  “今日各部不得轻举妄动。”

  莫罗佐夫从沙盘前直起身,扫视帐中诸将:“没有我的命令,一枪都不许放。”

  “侦查队加派人手,从上游和下游两翼绕到瑷珲城后方侦察,重点摸清城南山丘后和城东南屯堡的兵力规模,城内废墟中到底藏了多少人,探查得越清楚越好。”

  “侦察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攻。”

  诸将应声领命。

  莫罗佐夫重新拿起千里镜出了帐,往北岸高地走去。

  与此同时,瑷珲城北豁口木棚下。

  朱慈烺搁下茶杯,目光掠过城外北岸密林中那面若隐若现的双头鹰旗。

  刘文秀昨夜裹着伤臂在豁口后方残墙上蹲了半宿,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不下几十遍,此时正蹲在朱慈烺身侧,压低嗓音问:“殿下,您说,那个罗刹鬼的将军能忍几天?”

  “他忍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刘文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莫罗佐夫的侦查队在瑷珲城外绕了一整天,带回来的情报全都语焉不详。

  第二日,卯时。

  炮声撕破了江面上的晨雾。

  莫罗佐夫下令炮击城北木棚,试试那个喝茶的太子是真疯还是装疯。

  十几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掠过江面,拖着低沉的呼啸砸在豁口周围。

  一发炮弹落在木棚左侧十来步处,炸起的碎石和冻土块雨点般砸在棚顶的木板上,将本就烧焦了半边的门板砸出好几个窟窿。

  另一发打在木棚右后方那堵残墙上,把残存的半截墙体彻底炸塌,碎砖沿着豁口斜坡往下滚,叮叮当当砸在城内的废墟上。

  硝烟从豁口灌进木棚,浓得呛人。

  朱慈烺抬手拂去身上的碎木屑,站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壶。

  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瓷,但壶身没碎,里头还有半壶茶。

  他把壶搁回桌上,又弯腰捡起歪倒的茶杯,用袖口擦了擦杯沿上的灰,搁回壶旁。

  北岸高地上,莫罗佐夫在望远镜里看见了这一幕。

  莫罗佐夫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炮兵,不必再打了。”

  “继续侦察,今日一定要摸清他们兵力。”

  传令兵转身跑下高地。

  莫罗佐夫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豁口上那个端着茶杯的年轻人。

  他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那人的表情很平静,端着茶杯的样子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品茗。

  这让他极其郁闷。

  第二日就这么过去了。

  侦查队带回来的情报依然语焉不详。

  第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北岸的沙俄火炮没有开火,甚至连密林中的营火都比前两日少了些。

  瑷珲城内外安静的诡异,只有江风在豁口间灌来灌去,吹得木棚下那只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朱慈烺在豁口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放水,基本就是坐着喝茶与看书。

  两个老兵轮流回城内废墟里挖出还能用的碎茶末和碎炭块,用衣襟兜着跑回来,像两只在废墟里觅食的老鼠。

  第三日夜里,他的副将杜别茨科伊终于忍受不住,说道:

  “总督,三日了,他们在豁口上只做了三件事:喝茶,看书,放水。”

  “末将请求率一千人试探性进攻。若明军真有伏兵,千人的损失咱们损失得起,总好过一直拖着,等明国大军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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