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个沾着泥点的汉子围坐在长木板桌边，油光发亮的红烧獾子肉盛在搪瓷盆里。
奶白色的野鸡汤冒着热气，边上摆着两盘刚从坡上摘的山野菜，满满当当的饭菜把木桌堆得几乎放不下。
杜广田夹起一块带皮的獾子肉，咬开的时候油汁直接在嘴里爆开。
他满足得眯起眼：“周场长，咱们这鹿场的伙食也太顶了，天天能沾荤腥，我现在回单位吃食堂的大锅菜，都觉得没味道。”
“那正好，别走了。”周锐嘴角带着点淡笑，把另一块獾子肉夹进他碗里。
“我回头跟大队长商量，给你把户口落到大队来，以后鹿场的年利润，单独给你分一成。”
“江老师也一样，分红待遇跟他持平。”
“这可不行。”杜广田吓得连忙摆手，筷子上的肉都差点掉回盆里。
“我在畜牧站的编制是正经铁饭碗，丢了我家老头能追我三条街。”
“山里再好，也不如城里的公家工作稳当。”
江序白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竹筷子，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郑重。
“我是市农科所的研究员，来这儿是为了试验人参新品种。”
“以后要把高产种子推广给周边所有公社的农户，不能为了贪图山里的几口肉，就把正事给耽误了。”
周锐没继续往下说，心里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这年头所有人都拼了命往城里挤，抢招工名额、争正式编制。
没人会真为了一口吃的，放弃城里的安稳日子。
两人拒绝的模样也截然不同，杜广田直白实在，半句话的弯都不绕。
江序白则张口就把为农民谋福利的大义摆出来，半点不沾贪图享乐的边。
“都是跟大伙开玩笑的。”周锐端起装着山枣酒的搪瓷缸，轻轻顿了顿桌面。
“赶紧吃菜，凉了就腥了。”
“大伙吃好喝好，把鹿圈和参地盯紧，比啥都实在。”
这下没人再搭话，所有人的筷子都往那盆红烧獾子肉上伸。
八角桂皮炖出来的肉香混着鲜辣的红椒味，勾得人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半盆肉就见了底，连盆底的肉汤都被抢着泡了米饭。
别人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陆卫国却坐不住了，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立马凑到周锐身边，胳膊肘不停往他身上蹭。
“二表弟，你打猎那么厉害，下午带我上山转转呗？”
“我保证不瞎碰东西，你让我往哪站我就往哪站。”
“不行。”周锐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为啥啊！”陆卫国急得伸手就去攥他的手腕。
“今天鹿场没活，参地也好好的，你下午又没别的安排，带我出去晃一圈怎么了。”
周锐手腕轻轻一翻，轻轻松松就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陆卫国那点力气在他手里，跟个半大孩子没两样。
他筷子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窗外漫山冒出来的新枝嫩叶。
“这附近的山我早巡过三遍了，大型猛兽早就被清得差不多了。”
“而且你知不知道，山里的老猎人，一般都不在春夏两季随便进山打猎？”
“规矩？”陆卫国想都没想就蹦出两个字。
周锐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有这个规矩？”
“这个我知道，生物课上学过。”陆卫国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春夏是大多鸟兽产崽的时节，是为了让动物繁衍，不固泽而渔。”
周锐把最后一口饭咽下，擦了擦嘴，这才转向陆卫国。
“有这个方面的原因，但只是一方面。”
“动物繁衍是大道理，这是官府该管的。”
“可一般老百姓哪懂这些。”周锐轻轻抿了口周平端来的热茶。
茶很一般，喝在嘴里一嘴的茶叶碎。
“老百姓饿了就要上山找吃的，可管不了野物怀不怀孕。”
“那你说是为啥？”陆卫国这会特别好学，比在教室里认真多了。
周锐没有直说，伸手向大门外指了指：“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陆卫国探头向外看了看，左右扫视了一眼，这才把头收了回来。
“啥都没有。”
“看不见就对了。”周锐食指往外划了一圈：“这山里其实藏了不少野兽，可现在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春夏草木丰盛，毒蛇、猛兽、虫子全躲在这片绿色之下。”
“猎人赶山不管是眼睛、耳朵都受到限制。”
“找猎物困难不说，连带着自身都容易遭了暗算。”周锐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稳。
“草窠里藏着的蝮蛇、荆条丛里蹲的山猫，你没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等反应过来，毒牙已经咬在脚踝上了。”
陆卫国听得脖子一凉，下意识往脚边扫了一眼，仿佛草窠里的毒蛇已经钻到了木屋门槛边。
他之前总觉得山里打猎就是扛着枪满山跑，图个新鲜刺激，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说过了危险，咱们再来说收获。”周锐继续掰扯。
“今上午你们看到不止一只野鸡吧，为什么最后只，只抓住一只？”
“那不是因为灌木太密，野鸡钻进去就没影了吗？”陆卫国挠了挠后脑勺。
想起上午周平几次拉开弹弓全打在荆棘上的糗事，还忍不住想笑。
“这就是春夏进山打猎的第二个麻烦。”周锐把搪瓷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草木长得太密，野鸡野兔往草窠里一钻，你就算听见动静，也摸不准它往哪跑。”
“子弹打在树枝上就偏，石头扔出去连个响都未必能惊着它，忙活大半天，连根野鸡毛都未必能捞着。”
“就算是大型猎物，像野猪。”
“他可以往灌木丛钻，你能吗？钻进去你不得全身挂彩，连脸都给你刮花了。”
他抬眼扫过窗外漫山齐腰深的深绿，目光落在远处山坳的荆条丛上。
“秋冬就不一样了，树叶全落了，荒草枯得发脆，野物跑起来老远就能看见影子。”
“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追，半天就能拎回半串猎物，比现在省事十倍。”
陆卫国听得眼睛发亮，不过还是嘴硬的追问了一句：“那红榔头市呢，参帮不也成群结队的往山里跑。”
“红榔头市是没办法，因为野山参这个时候种子成熟，红色最容易在一片绿色中被看见。”
“在一个，参帮参帮，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抵御危险，要不然要这么多人干啥？有经验的人吃独食不好么。”
奶白色的野鸡汤冒着热气，边上摆着两盘刚从坡上摘的山野菜，满满当当的饭菜把木桌堆得几乎放不下。
杜广田夹起一块带皮的獾子肉，咬开的时候油汁直接在嘴里爆开。
他满足得眯起眼：“周场长，咱们这鹿场的伙食也太顶了，天天能沾荤腥，我现在回单位吃食堂的大锅菜，都觉得没味道。”
“那正好，别走了。”周锐嘴角带着点淡笑，把另一块獾子肉夹进他碗里。
“我回头跟大队长商量，给你把户口落到大队来，以后鹿场的年利润，单独给你分一成。”
“江老师也一样，分红待遇跟他持平。”
“这可不行。”杜广田吓得连忙摆手，筷子上的肉都差点掉回盆里。
“我在畜牧站的编制是正经铁饭碗，丢了我家老头能追我三条街。”
“山里再好，也不如城里的公家工作稳当。”
江序白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竹筷子，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郑重。
“我是市农科所的研究员，来这儿是为了试验人参新品种。”
“以后要把高产种子推广给周边所有公社的农户，不能为了贪图山里的几口肉，就把正事给耽误了。”
周锐没继续往下说，心里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这年头所有人都拼了命往城里挤，抢招工名额、争正式编制。
没人会真为了一口吃的，放弃城里的安稳日子。
两人拒绝的模样也截然不同，杜广田直白实在，半句话的弯都不绕。
江序白则张口就把为农民谋福利的大义摆出来，半点不沾贪图享乐的边。
“都是跟大伙开玩笑的。”周锐端起装着山枣酒的搪瓷缸，轻轻顿了顿桌面。
“赶紧吃菜，凉了就腥了。”
“大伙吃好喝好，把鹿圈和参地盯紧，比啥都实在。”
这下没人再搭话，所有人的筷子都往那盆红烧獾子肉上伸。
八角桂皮炖出来的肉香混着鲜辣的红椒味，勾得人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半盆肉就见了底，连盆底的肉汤都被抢着泡了米饭。
别人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陆卫国却坐不住了，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立马凑到周锐身边，胳膊肘不停往他身上蹭。
“二表弟，你打猎那么厉害，下午带我上山转转呗？”
“我保证不瞎碰东西，你让我往哪站我就往哪站。”
“不行。”周锐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为啥啊！”陆卫国急得伸手就去攥他的手腕。
“今天鹿场没活，参地也好好的，你下午又没别的安排，带我出去晃一圈怎么了。”
周锐手腕轻轻一翻，轻轻松松就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陆卫国那点力气在他手里，跟个半大孩子没两样。
他筷子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窗外漫山冒出来的新枝嫩叶。
“这附近的山我早巡过三遍了，大型猛兽早就被清得差不多了。”
“而且你知不知道，山里的老猎人，一般都不在春夏两季随便进山打猎？”
“规矩？”陆卫国想都没想就蹦出两个字。
周锐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有这个规矩？”
“这个我知道，生物课上学过。”陆卫国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春夏是大多鸟兽产崽的时节，是为了让动物繁衍，不固泽而渔。”
周锐把最后一口饭咽下，擦了擦嘴，这才转向陆卫国。
“有这个方面的原因，但只是一方面。”
“动物繁衍是大道理，这是官府该管的。”
“可一般老百姓哪懂这些。”周锐轻轻抿了口周平端来的热茶。
茶很一般，喝在嘴里一嘴的茶叶碎。
“老百姓饿了就要上山找吃的，可管不了野物怀不怀孕。”
“那你说是为啥？”陆卫国这会特别好学，比在教室里认真多了。
周锐没有直说，伸手向大门外指了指：“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陆卫国探头向外看了看，左右扫视了一眼，这才把头收了回来。
“啥都没有。”
“看不见就对了。”周锐食指往外划了一圈：“这山里其实藏了不少野兽，可现在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春夏草木丰盛，毒蛇、猛兽、虫子全躲在这片绿色之下。”
“猎人赶山不管是眼睛、耳朵都受到限制。”
“找猎物困难不说，连带着自身都容易遭了暗算。”周锐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稳。
“草窠里藏着的蝮蛇、荆条丛里蹲的山猫，你没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等反应过来，毒牙已经咬在脚踝上了。”
陆卫国听得脖子一凉，下意识往脚边扫了一眼，仿佛草窠里的毒蛇已经钻到了木屋门槛边。
他之前总觉得山里打猎就是扛着枪满山跑，图个新鲜刺激，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说过了危险，咱们再来说收获。”周锐继续掰扯。
“今上午你们看到不止一只野鸡吧，为什么最后只，只抓住一只？”
“那不是因为灌木太密，野鸡钻进去就没影了吗？”陆卫国挠了挠后脑勺。
想起上午周平几次拉开弹弓全打在荆棘上的糗事，还忍不住想笑。
“这就是春夏进山打猎的第二个麻烦。”周锐把搪瓷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草木长得太密，野鸡野兔往草窠里一钻，你就算听见动静，也摸不准它往哪跑。”
“子弹打在树枝上就偏，石头扔出去连个响都未必能惊着它，忙活大半天，连根野鸡毛都未必能捞着。”
“就算是大型猎物，像野猪。”
“他可以往灌木丛钻，你能吗？钻进去你不得全身挂彩，连脸都给你刮花了。”
他抬眼扫过窗外漫山齐腰深的深绿，目光落在远处山坳的荆条丛上。
“秋冬就不一样了，树叶全落了，荒草枯得发脆，野物跑起来老远就能看见影子。”
“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追，半天就能拎回半串猎物，比现在省事十倍。”
陆卫国听得眼睛发亮，不过还是嘴硬的追问了一句：“那红榔头市呢，参帮不也成群结队的往山里跑。”
“红榔头市是没办法，因为野山参这个时候种子成熟，红色最容易在一片绿色中被看见。”
“在一个，参帮参帮，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抵御危险，要不然要这么多人干啥？有经验的人吃独食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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