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寡言的李靖忽然开口。

  “殿下若欲以雷霆之势继续清洗官场,固然能除去部分贪官与不安分的世家,可此举无济于根本。”

  “政策终究要靠官吏推行,杀得太多地方无人做事,查得太急清白者也会心生畏惧,更何况大唐新得西域,铁路与工厂同时兴建,国中承受不起长期动荡。”

  李勣点头附和。

  “卫国公所言极是,军中整顿尚可依靠军令,地方政务千头万绪不能只凭刀剑。”

  此次,文武双方罕见地站到了李越对面。

  房玄龄语气更加恳切。

  “殿下,这场案子决不能再扩大。”

  “目前处置的官员已达两千余名,加上魏、萧两位知事在地方查到的案子所有犯案者累计逾万,如此规模,历朝罕见。”

  高士廉则是忧心说道。

  “豫王殿下,即便把涉案官员全部杀尽又能如何?”

  老好人温颜博也说道

  “卫国公所言甚是,杀完之后还是需要人当官去做事,新学堂中的孩子尚未长成,朝廷不能凭空变出数十万名合格官吏。”

  李越环顾众人。

  “果真无路了吗?”

  众人彼此对视。

  高士廉叹道:“只能等。”

  温颜博也道:“等新科举选出足够多的人才,局面自然会好转。”

  李越没有说话。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骂道:“越儿,莫再卖关子。”

  李越绷了许久的脸终于垮下笑出声。

  “二伯,你别拆穿啊。”

  “我就是想看看,大唐最聪明的这群人能不能想出别的路。”

  温颜博与李越关系素来亲近,此刻也露出苦笑。

  “殿下,臣等都在恭听王命。”

  李越将政务院常用的黑板拉到正中。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议政院。”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李越转过身。

  “新政受益者没有话语权,那便给他们话语权。”

  “议政院不负责地方主政,成员不得出任实权官职,可他们能够向皇帝与政务院起草建议案,能够监督百官,能够对新政执行情况提出质询。”

  “除国政之外,还有许多事务可交给他们讨论。”

  “新修道路该叫什么名字,新政之下爵位与仪制该如何调整,新型运动如何举办,如何救济贫困者......这些事都可交由议政院讨论。”

  “而且议政院品级要高。”

  “那些大公于朝、德望足够却不适合掌握具体实权的人可以进入议政院,大朝会时议政院成员能够列席上奏,参与国家典礼。”

  “但有条铁律。”

  李越敲了敲黑板。

  “议政院身份与其他官身互相排斥,不得兼任,任何人进入议政院须辞去地方与部门实职。”

  房玄龄已经听懂了大半。

  “殿下是要另设清议之所,使有声望才能者不必都挤入地方官位,同时让其承担监督与献策之责?”

  “对。”

  “如此能分流士人,也能安置部分不适合实务的勋贵与老臣。”

  秦琼却皱起眉头。

  “殿下,这办法听着不错,可与方才所说的新政受益者有何关系?”

  程咬金立即点头。

  “对啊,若仍让老臣与名士进去,换块牌子罢了。”

  尉迟恭难得与程咬金同声。

  “还是那群人说话。”

  李越笑了。

  “因为还有最后那一步。”

  他拿起粉笔,在议政院下方写出数个行业名称。

  “议政院主要成员必须来自新政之中。”

  “工人、教师、研究员、商人、医生、工程师、优秀农户乃至有能力的女子都可以成为议政院成员。”

  殿内数人同时坐直身体。

  李越继续说道:“这些成员不能按州县选出,地方官与传统世家在当地根基太深,只要经过他们结果必然被操纵。”

  “按行业推荐。”

  “铁路工人从铁路系统内部推选,教师从学堂体系推选,研究员从科学院推选,女子可交由皇后殿下主持...”

  说到这里,长孙皇后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要参加这个会议,感情是侄儿又给自己加任务了!

  李越继续说道。

  “只要严惩舞弊,多听行业内部的声音便能最大程度避开地方官与宗族控制。”

  “即使选上来的人仍有世家背景,也无碍,因为被选举人若想得到支持,便必须维护其所代表的利益。”

  “这些人进入议政院后,必然会与传统士大夫和旧门阀发生冲突。”

  “他们会争会吵,会把许多问题说出来。”

  “朝廷不必偏袒任何群体,只需端平那碗水按事实说话。”

  “如此,至少能让新政受益者知道中枢有他们的位置,也有人替他们发声。”

  殿内久久无人开口。

  房玄龄盯着黑板,他已经开始推演议政院与政务院、皇权之间的关系。

  高士廉神色凝重,显然在思考行业推选会对传统门第造成何等冲击。

  长孙皇后则望向李越,若有所思。

  李世民最先抓住了核心。

  “越儿,这是不是你们后世的……”

  李越点头。

  “是,二伯。”

  “我先前没有想到,是因为后世相关制度早已发展得很复杂,表面名称与运行方式也不完全相同,我总觉得不能生搬硬套。”

  “可刚才看到那些戴红袖标忽然想明白了。”

  “大唐眼下只需要先给新生群体搭个能够发声的平台,让他们参与国家事务,朝堂不再只有一个声音。”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看了许久最终伸手拍在“议政院”三个字旁。

  “此法,正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意。”

  “朕准了。”

  李越立即补充:“二伯,议政院最好由你亲自掌管。”

  “表面上它与政务院完全分开,属于另一套班子,政务院负责行政与执行,议政院负责建议与讨论。”

  “双方不能混为一体,也不能彼此吞并。”

  “人员名单、行业比例、任期与罢免制度都由二伯亲自掌握最合适,只有皇权居中裁决才能避免议政院刚成立便沦为附属。”

  李世民眼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散去。

  “好。”

  他大手挥下。

  “政务院总领此事,五日内提交候选标准。”

  “此次大案的善后也要加快。”

  李世民说到此处,看向满殿群臣。

  “速速把家中诸事理顺,朕才好出远门。”

  众人同时起身。

  “臣等领命!”

  长孙皇后也站了起来。

  李世民走到她身旁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向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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