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徽得知后当晚便烧掉梁茂此前送来的礼单,次日主动把自己经手的旧物交易全补进备案簿。

  做完这些他不再与梁茂私下饮酒。

  梁茂派人来请过两次,崔慎徽都以夜间核对工账为由推掉,第三次见面时梁茂的神色已有些冷。

  “沈兄莫不是觉得梁某攀上仙界工师,便看不起旧友?”

  崔慎徽笑得温和。

  “梁兄前程正好,沈某只是民夫文书,不敢耽误。”

  “你先前可非此言语。”

  “以前只买吃食与旧物,如今梁兄替人牵红线,沈某不懂婚姻新法自然帮不上忙。”

  梁茂盯了他许久转身离去。

  五日后,仙界项目纪律检查组突然来到洛阳工区。

  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地方官迎接,数名仙界工师当日停职,随后被送回仙界接受调查。

  他们购买的古玩字画全被暂扣,信件与香囊也被封存核验。

  驻唐使馆随后同大唐婚姻登记机构找到相关女子,逐人说明情况,工作人员措辞克制没有责怪女子,只强调私下介绍与利用职务便利均不合法。

  愿意继续通信者,可待调查结束后通过正式渠道重新申请。

  不愿继续者,其身份与信件内容受到保护。

  梁茂则被洛阳公安署带走。

  被抓时他还在喊:“小人只是替人传信,并未强迫良家女子!”

  公安吏员回道:“传信不犯法,但你借传信收田改籍替人进施工队,这些总得逐笔说清。”

  营地里议论纷纷。

  范铁山想起此前种种,后背直冒冷汗。

  “沈兄弟,幸好你早早不跟他来往。”

  崔慎徽低头核账,语气平静。

  “该停时便停。”

  范铁山咂摸半晌。

  “俺怎么觉得你以前像做过官?”

  崔慎徽笔尖微顿。

  “穷秀才看过几本官场话本,难免学得像。”

  “啥话本这么管用?也借俺看看。”

  “大唐文学报连载小说《百姓的名义》。”

  梁茂被查只是营地里的小插曲。

  真正让崔慎徽警觉的,是物资供应。

  铁路营每日消耗粮食与肉蔬数量极大,仙界却没有把所有米菜都送来,大唐交通部因此与洛阳地主和粮行签署供应契约。

  起初供货极好。

  粟米颗粒饱满,肉菜新鲜,饮水也经过煮沸过滤,仙界工师验过几次,见无问题抽检频次便逐渐降低。

  数月未到,猫腻便出现了。

  粮价悄悄上涨,供应商给出的理由也十分齐全:铁路招工导致劳力不足,运输牲畜涨价,沿途损耗增加,天气炎热使蔬菜难以保存。

  价格虽贵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仙界采购人员照合同复核后,批准了部分涨幅。

  供应商尝到甜头随即开始以次充好,上层粮袋仍是好米,下面掺入陈粮;肉食称重时带着过多骨头与水分;蔬菜送到营地前才把烂叶剥去,表面新鲜里面却已发软。

  更隐蔽的是饮水。

  按契约,运水车必须从指定井点取水,部分供应商却为节省路程,夜里从附近河沟装水再谎称来自城北深井。

  与此同时,洛阳几户中小世家和地方地主不断往铁路营安插人员。

  仓库里有他们的远亲,厨房里有他们的佃户,运料队有他们的庄客,地方交通署的书吏也有人与他们沾亲带故。

  若民夫想换到轻松岗位,要找他们。

  若小商户想把菜送进营地,要给他们好处。

  若某队想多领些灯油与草席,也得先同仓库书吏喝顿酒。

  从前崔慎徽见到这种局面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权力所在之处自然会生出门路,门路掌握在谁手里便能从中获利,至于民夫多吃几口陈粮少领几双鞋,根本不值得摆到台面上。

  可如今他自己便是民夫文书,身份变了许多道理竟也跟着变了。

  某日收工后,队中民夫周老三忽然腹痛呕吐,随后又有十多人出现相同症状。

  医疗点检查后判断是饮水不洁,立即封存水桶并送样化验。

  供应商却抢先找到地方交通署,声称民夫私自食用野果与运水无关,仓库书吏也拿出签收记录,证明每车水都来自指定井点。

  表面证据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崔慎徽翻看签收簿很快发现几处异常。

  运水车从城北井点到营地,往返至少需要近两个时辰,可某些车次从出营到返回只用了半数时间,负责签收的小吏又总是同个人,笔迹虽故意变化,收尾习惯却完全相同。

  他没有立刻声张。

  当晚,崔慎徽找到范铁山。

  “范大哥,咱们队里有人能摸清运水车夜间路线吗?”

  范铁山脸色沉下去。

  “你怀疑他们真从河里装水?”

  “几乎可以确定。”

  范铁山握紧拳头。

  “这帮狗东西,拿弟兄们的命省车脚钱!”

  “小声些。”

  崔慎徽铺开营地图。

  “咱们斗不过他们背后的世家,也不能直接冲进交通署喊冤,想让上头相信必须把证据做得谁都赖不掉。”

  范铁山迟疑道:“咱们只是劳工营的领队和文书,真能扳倒那些人?”

  崔慎徽抬起眼。

  “范大哥若信我便照我说的做。”

  “等事情办成你在洛阳铁路营便不只是领工,所有民夫都会知道是你替他们保住了饭碗与性命。”

  范铁山沉默许久。

  “俺不求成名。”

  “那便当替周老三他们讨公道。”

  “好。”

  当夜起,范铁山安排可靠民夫轮流盯梢。

  崔慎徽则从账目入手,把近月饮食与生活物资供应全部重新核算。

  他没有告诉众人全貌,只让不同的人查不同的事。

  这些人都是崔慎徽过去最看不起的贱民。

  当这些零碎眼睛被组织起来后,所能看见的东西远胜单名精明账房。

  崔慎徽首次学会了借助他们。

  更准确地说,他首次承认这些人并非只能被驱使,他们也懂得用最朴素的方式保护自己。

  证据越积越多。

  更关键的是,崔慎徽查出几家供应商背后均指向洛阳本地的陆氏与柴氏。

  两家算不上顶级门阀,却在城外拥有大片田庄,与地方交通署数名书吏关系密切。

  范铁山看着摊满木桌的材料脸色发白。

  “这些若都是真的,得抓多少人?”

  “抓多少由官府决定。”

  “他们若知道是咱们查的,会不会报复?”

  崔慎徽沉默片刻。

  “会。”

  范铁山咽了口唾沫。

  “那你还说得这般平静?”

  “害怕也无用,只要证据同时送到铁路局监察处、仙界项目纪律组与洛阳公安署地方上便压不住。”

  “你怎么连该送给谁都知道?”

  “告示牌上写着。”

  范铁山回想营地那块写满部门名称的告示,竟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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