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雨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下。

  高强带着赵黑子陈狗蛋返回长安新区,铁牛、郑伯、刘二柱等人守在窝棚外,见三人平安回来,紧绷许久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刘二柱快步迎上前。

  “高大哥,崔家那边没动手?”

  “今日没有。”

  高强抹掉脸上的雨水。

  “往后就难说了。”

  众人神情顿时凝重。

  高强没有隐瞒,将曲江池小楼内的谈话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赵黑子听到崔慎徽拿众人家眷威胁高强,当场便红了眼。

  “狗娘养的东西,真当兄弟们怕他?”

  “俺今晚就带人去永安坊,把他那处别院砸了!”

  铁牛伸手抄起墙边的木棍,陈狗蛋与十几名青壮也跟着起身。

  “都坐下!”

  高强猛地拍响木桌。

  “方才说过的话你们全当耳旁风了?”

  赵黑子咬牙道:“可崔慎徽摆明了要弄死咱们。”

  “他若真敢动手,便是在给官府送证据。”

  高强看向众人。

  “从今晚开始所有人分批换住处,各处递来的证物全都抄录三份,公安部和三司都察院各送一份,还有一份藏起来。”

  “负责接头的人不得单独出门,夜里最少五人同行,谁发现生面孔盯梢立刻报告公安分所。”

  郑伯沉声问道:“工地怎么办?”

  “照常开工。”

  高强答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咱们若停工聚众外面便能说咱们心虚闹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刘二柱。

  “尤其是你,最近不许离开工地。”

  刘二柱愣住。

  “为何?”

  “你熟悉城南赌坊的账路,也知道甘承业以前跟哪些人来往,崔慎徽若想杀人灭口你排得很靠前。”

  刘二柱摸了摸鼻子。

  “高大哥放心,俺这条烂命不值钱。”

  高强抬脚便踹。

  “放屁!”

  刘二柱侧身躲开,嘴上却仍嬉皮笑脸。

  “俺不就随口说说嘛。”

  “小翠还在河南等你。”

  高强冷着脸道:“你戒赌时怎么答应她的?等铁路修到郑州,挣了钱便回乡成亲,如今好不容易像个人样别再拿命开玩笑。”

  听见小翠的名字,刘二柱终于收起笑意。

  他从怀里摸出块绣着翠竹的旧帕子,低头看了看又小心塞回胸前。

  “知道了。”

  “俺还欠她场婚礼,不会轻易死。”

  可崔慎徽没有给他们从容准备的时间。

  次日清晨,长安几处与河南互助会来往密切的工棚同时失火。

  火势发现得早没有烧死人,却毁掉了两处存放证词的木柜。

  午后,城西有工人被诬告偷窃,三名互助会骨干前去作证,刚走进坊门便被数十名泼皮围住。

  当天夜里,赵黑子的住处被人射入一阵箭雨,箭头涂着发臭的黑膏。

  公安部立刻派人调查,却没有抓住动手之人。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狄知逊连夜调来人手保护高强等人,又将数名受威胁的证人转移进公安部安置院。

  可长安太大。

  公安部能够守住高强的工地,却守不住数千名同乡会成员每天经过的街巷。

  第三日,南货场的脚夫头领郑六失踪。

  第四日清晨,他被人从灞河下游捞了出来。

  郑六全身没有致命伤,只在后脑有块明显凹痕。

  仵作判断他是先被钝器击昏,随后才被扔入水中。

  郑六正是城南人口案的重要证人。

  他曾亲眼见过胡六将数十名黑户送进崔家旁支经营的砖场。

  消息传回工地,数百名工人堵在货场外群情激愤。

  赵黑子握着刀柄两眼冒火。

  “高大哥,郑六不能白死!”

  “公安部会查。”

  “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赵黑子指向远处。

  “兄弟们天天被盯着走在街上都不敢落单,郑六尸首都凉了,那姓崔的还派人来吊唁!!!”

  “现在带人冲过去,只会让郑六背上匪徒的名声。”

  高强仍强压怒火。

  “谁都不许乱动。”

  “把郑六知道的事情全部整理好,今晚送去公安部。”

  郑伯迟疑片刻。

  “现在还送?”

  高强望着郑六被白布盖住的尸身。

  “他们越怕,越说明咱们查对了。”

  当天傍晚,互助会整理出三口木箱。

  里面装着赌坊放贷名册、私窑女子口供、黑工地用人记录、牙行运送黑户的时辰,还有十几名基层官吏收钱后替人改籍开路引的证词。

  按照高强的安排,木箱本该由公安部分所派车来取。

  可酉时刚过,工地便来了名身穿公服的差役。

  此人带着公安部腰牌,还拿出了狄知逊签发的提取公文。

  公文格式与印章全都没有问题。

  来人却告诉高强,公安部临时改了交接地点。

  “城南官道发现可疑车队,狄侍郎带人过去了,木箱不能继续留在工地,请高队长亲自护送到灞桥东侧的旧驿站。”

  高强没有立刻答应。

  “为何没有提前派人传信?”

  差役苦笑道:“案情紧急,部里能调动的人都派出去了,狄侍郎说高队长手下都是壮士,走这段路应当不难。”

  赵黑子检查了腰牌与公文,没有发现破绽。

  旧驿站距离工地不过十几里,道路两侧也没有高山密林。

  高强最终点了头。

  “挑二十多名最可靠的兄弟,带盾不带弓。”

  铁牛问道:“为何不带弓弩?”

  “咱们是护送证物,不是出城打仗,携带太多兵器遇到巡查说不清。”

  出发前,刘二柱主动将装着文册的小箱背在身上。

  “这箱轻,俺来。”

  高强皱眉。

  “你留下。”

  “高大哥,俺认得赌坊账目,真到了公安部狄侍郎问起来总得有人解释。”

  刘二柱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俺保证不乱跑。”

  高强看他态度坚决,只得应允。

  车队离开新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路面仍有积水,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高强骑马走在最前,赵黑子、铁牛分守两侧,刘二柱护着装有证物的马车。

  队伍行出七八里,前方出现片废弃桑林。

  道路右侧有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庙前倒着辆运粮车,几只麻袋散落在地。

  高强勒住马。

  “停。”

  铁牛抬头观察四周。

  “像是车轴断了。”

  “路上没有粮。”

  高强盯着那辆车,缓缓拔出腰间短刀。

  “若真是车轴断裂,麻袋摔破总会有粮撒出来。”

  赵黑子脸色骤变。

  “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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