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回到府中,走到书案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握着瓷瓶,脸上神色变换。

  他在朝堂之上,纵然面对天子也能从容应答,可一回到府中面对着妻子卢氏也是有些畏惧,但手中的药丸却让他重新找回了‘夫纲’!

  片刻后,他倒出那粒蓝色小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夜深之后,房府内院渐渐安静下来。

  房玄龄屋中灯影轻摇,帐帘垂落,外头的风声隔在窗纸之外。

  只听见几句低声争辩,随后又归于一片绵长的静寂。

  至于房中究竟如何,自不必细说。

  只知道到了后半夜,卢氏的声音先是极低,后来却再也顾不得遮掩。

  房玄龄原以为自己这一把年纪,能得一回便已算是仙药显灵,谁知歇过片刻之后,竟又被卢氏拉了回去。

  又是许久之后,卢氏乖巧躺在软枕上,鬓发微乱,脸颊泛着淡淡红意。

  房玄龄侧身躺着喘着气,额上也出了薄汗。

  全身一丝不挂的卢氏伸手替他理了理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

  “官人。”

  “嗯?”

  “你如今……竟比当初新婚之时还要利害!”

  房玄龄本来已经闭上眼,听见这话立刻睁开。

  “夫人莫要胡说。”

  “妾身说的是真话。”

  卢氏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几分笑意。

  “那时官人虽年轻,却总是小心翼翼,如今倒好,竟像换了一个人。”

  房玄龄咳了一声。

  “仙药之力罢了。”

  “既然是仙药之力,官人何不再取几粒出来?”

  “此物珍贵,岂能随意多服?”

  卢氏将头靠在他肩上,过了片刻又道:“官人。”

  “夫人还有何吩咐?”

  “要不然,便再纳两房小妾吧。”

  房玄龄整个人僵住。

  屋中灯火正好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窗外拨动了灯影。

  他转过头看着怀中的卢氏。

  卢氏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少有的温柔。

  房玄龄却只觉后背发凉。

  纳妾?

  这两个字他在年轻时听过,在朝中听过,可自从政务院成立之后,所有入院大臣都曾领到过自己的详细资料。

  不光是官职履历,还包括后世记载、家族兴衰与种种旧事。

  房玄龄也看过自己的那份。

  其中最让他记忆犹新的,便是卢氏后来因他不肯纳妾而被二凤陛下逼饮“毒酒”的旧闻。

  那一日,卢氏为了反对陛下给他送的美人,她端起酒盏当场饮下。

  后来酒盏里装的不是毒酒,而是陈醋。

  可房玄龄每每想起此事仍旧心头发紧。

  他看着怀中这个风韵犹存的妻子,忽然觉得眼前的卢氏与史书中那个一饮毒酒的烈妇,实在没有什么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史书里的卢氏是因陛下逼迫而饮醋,眼前的卢氏却主动劝他纳妾。

  莫非是自己这些时日服用了仙药,竟把后世记载也一并改了?

  房玄龄脑中转得极快。

  他毕竟做了多年宰相,又是政务院副总理大臣,转眼之间便想到了应对之策。

  “夫人说笑了。”

  卢氏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房玄龄连忙道:“老夫如今已经花甲之年,今日不过是侥幸得了些仙药,才有机会与夫人重温旧日恩爱,除此之外,为夫再无所求。”

  “当真?”

  “当真。”

  “那纳妾之事……”

  “更是万万不可。”

  卢氏的神色稍稍缓和。

  房玄龄见她没有立即发作,便接着说道:“更何况,政务院早有明文规定,如今纳妾不能一下纳两房,最多只能纳一房,且还要等着生下两个孩子,方可再纳下一个。”

  “如此一来,家中人口越多,分家之时越是麻烦。”

  卢氏眉梢微动。

  房玄龄没有察觉,仍在往下说。

  “而且妾生之子,如今也受朝廷律法保护,分家之时同样要分得家产。”

  “若是妾室日后不安分,府中便要平白多出许多事端。为夫如今身在政务院,日日处理天下庶务,哪里还有心思去应付这些家事?”

  卢氏静静听着。

  房玄龄又道:“再说,你我夫妻多年,孩子也都大了,何必再添新人,搅乱家中清静?”

  “若是为夫真纳了妾,旁人不说,夫人心中便先不痛快,夫人不痛快,为夫便不痛快,为夫不痛快,政务便要受影响,政务受影响,大唐百姓便要受苦。”

  卢氏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原来纳妾之事,还能牵扯到天下百姓。”

  房玄龄郑重道:“自然。”

  “那官人方才说了这许多,可曾想过自己为何一直盯着分家产?”

  房玄龄一愣。

  卢氏猛地翻身,将他按住。

  “你这个老东西,还真是想纳妾啊?”

  房玄龄连忙摆手。

  “夫人误会了,老夫只是说个道理。”

  “说个道理,便把妾生之子如何分家产都想明白了?”

  卢氏主动迎了上去。

  房玄龄脸色立刻变了。

  “夫人,有话好说。”

  “晚了。”

  “今日已经两..”

  “嘘!才刚开始!”

  卢氏索性掀开被褥,加了炭火,直接按住可怜的老房!

  房玄龄连声求饶,只是卢氏多年积下的威势,又岂是几句求饶便能化解。

  这一夜,房府内院灯火几度明灭。

  第二日清晨,房玄龄起身只觉得腰背发酸,双腿也有些发软。

  卢氏替他整理衣冠,神情却颇为平静。

  “官人今日还要去政务院么?”

  房玄龄扶着案角,沉声道:“自然要去。”

  “若是撑不住,便去医馆。”

  “不必。”

  卢氏看了他一眼。

  “那官人走路稳些,莫让外头人看出什么来。”

  房玄龄脸色微黑。

  “夫人放心,老夫还不至于如此不济。”

  卢氏没有接话,只替他系紧了腰带。

  房玄龄出门时,房遗直正站在廊下等候。

  “父亲今日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昨日看书看得太久。”

  房玄龄答得十分自然。

  房遗直点头。

  “父亲果然勤勉。”

  房玄龄看着长子,心中忽然有些发堵。

  他只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眼力不够。

  到了政务院,天色尚早。

  房玄龄刚进院门,便看见许多吏员正在来回搬运文书与器物。

  院中停着十余辆车,有的装着书册,有的装着案牍,还有几辆车上盖着厚布,隐约能看出里面放着各式箱笼。

  几名吏员抱着文书快步走过,房玄龄停下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褚遂良便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他先向房玄龄行礼。

  “见过梁国公。”

  “遂良,这是要搬迁么?”

  “正是。”

  褚遂良往四下看了看,便凑近道:“梁国公有所不知,陛下昨夜连宫都未曾回,直接带着皇后、长乐公主与晋王,住进了政务院新址第六层。”

  房玄龄一怔。

  褚遂良继续道:“魏王殿下今日也未曾来此上值,而是被陛下唤去了新区,方才殿下递来条子,说是让我们上午先将各自物件收拾好,直接搬到新区去,下午照常举行政务院会议。”

  房玄龄缓缓点头。

  “陛下倒是性急。”

  他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褚遂良看着他的脸色,迟疑道:“梁国公近日可是操劳太过?”

  “何出此言?”

  “下官看您精神不大好,若是身子有何不适,不如先去仙界查验一番。”

  房玄龄立刻摆手。

  “不必,只是昨日看书看得久了些。”

  褚遂良没有追问,只是神色仍有些担忧。

  房玄龄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年节之间老夫一直在府中,并未与诸位同僚多走动,如今政务院中有多少老臣去仙界查过身子?”

  褚遂良微微一顿。

  这消息迟早瞒不住,便如实答道:“除了您之外,政务院成员都已经去过。”

  房玄龄神色微变。

  褚遂良道:“其中虞国公与翼国公身子最弱,仙界医馆已经明言,须住院调养,不可再劳心政务,申国公、卫国公与郑国公的身子也不算安稳,仙界医者说要好好诊治,按时复查。”

  说到这里,褚遂良又看向房玄龄。

  “梁国公乃朝廷重臣,您也当去查一查,如今大唐事务虽多,可身子才是根本。”

  房玄龄沉默片刻:“老夫前年去过一次,身子骨还算硬朗。”

  “可仙界医者说……”

  “如今政务正重,温虞国公与翼国公既然暂不能理事,院中已经少了两位重臣,老夫若再离开,只怕又要多生枝节。”

  褚遂良道:“正因如此,才更该早些查明身子。”

  房玄龄没有回答,只抬眼看着忙碌的院子。

  片刻后他说道:“那如此说来,温虞国公与翼国公暂且不能理事,政务院便缺了两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老夫记得,你是赵国公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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