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短暂的错愕。

  成为监察司指挥使?

  接管————监察司?

  江晏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和在清江城此刻的分量。

  他也知道韩山和阎大宝对他的看重。

  但韩山要将监察司交托给他,还是远超他的预期。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韩山那枯瘦的身体被嵌入坊墙基座的模样,想起老人最後望向自己那复杂难明的眼神。

  看着储物空间内,那仿佛被暂停,保持着微弱生机的老人。

  原来这位老指挥使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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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江晏心头翻涌。

  短暂的失神仅仅持续了一息,江晏的眼神重新归於平静。

  他没有推辞客气,只是迎着阎大宝那期待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阎大宝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似乎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他看着江晏的脸,咧开大嘴笑了。

  「江指挥使!监察司————交给你了!城里现在什麽鸟样————老夫不用想都知道。」

  阎大宝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满目疮痍的城池。

  「世家那些老狐狸,死了老祖的,没死的————一个个都在盘算自家的利益得失。」

  「城守府————段永平那摊子更乱。」

  阎大宝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如今乱局初定,最是凶险!江晏,监察司现在由你掌舵了。」

  江晏静静地听着,「我明白,监察司会稳住。」

  阎大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指挥使的腰牌放在韩头公房桌下的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老夫得调息,外面的事————你先顶着!」

  说着,阎大宝闭上了眼,开始运转体内真气,调理伤势。

  江晏站在床前,望着阎大宝,又看了一眼身旁空空如也的地方。

  那里本该躺着韩山。

  他的心神悄然沉入储物空间那片时间近乎停滞的角落,「看」了一眼韩山如同沉眠古木般的身影。

  「暂代,」江晏在心中默念,「老韩,监察司,我先替你扛着。」

  他转身,走向静室的门口。

  推开门,门外带着暖意的晨光洒进屋内。

  远处的鼓声依旧有力,驱散着无形的邪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指挥使的公房而去。

  江晏推门进入韩山的公房。

  屋内陈设简朴,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卷宗,书桌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江晏走到书桌前,俯身打开桌下的抽屉。

  抽屉里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和一封信,静静躺在一套指挥使的制服上。

  令牌正面刻着「监察司」三个篆字,背面则是「指挥使」三字,边缘云雷纹环绕,触手微凉,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这块令牌代表着清江城监察司的最高权柄与责任。

  他将令牌放在桌上,拿起信。

  这信是韩山所留。

  其中的内容与阎大宝所说的大差不差,就是要自己接任监察司指挥使之位。

  韩山想好了一切。

  半个时辰後,监察司会议厅。

  厅内气氛肃穆。

  能容纳百人的大厅内,只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二十人。

  江晏身穿监察司指挥使的袍服坐在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是他派人紧急召集的,监察司总部还活着的总旗、小旗,以及留在总部的几位

  佥事。

  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脸色苍白,显然都在魔潮中经历了一场恶战。

  厅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怆与疲惫。

  「人都到齐了?」

  「禀————指挥使,」一名佥事艰难地开口,「能来的,都在这里了。」

  江晏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阎大宝如同铁塔一般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厅内所有人都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

  「阎指挥使!」

  「您怎麽来了————」

  阎大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是走到江晏左手边的位置坐下,重重喘了口气,脸色依旧苍白。

  ——

  「老夫来看看,」他环视众人,声音嘶哑,「怎麽,不欢迎?」

  「属下岂敢!」

  「阎指挥使能来,我等————」

  众人连忙应声,只是眼神中掩饰不住惊讶。

  阎大宝那几乎殒命的伤势,大家都知道。

  此刻不过一日一夜,竟能下床走动,虽然依旧虚弱,但这恢复速度实在匪夷所思。

  江晏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刚才那名文职签事:「田佥事,司内如今可用的人手,还有多少?」

  田签事名叫田文镜,年约五十,面容清瘦,是监察司的老人,掌管文书帐册。

  他闻言,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卷册,翻开,声音沉重:「禀指挥使,魔潮之前,我清江城监察司各坊加总部,不含文职人员,共有小旗三百二十七人,总旗五十六人,监察使八百四十人,小吏一千五百人二十五人,合计两千七百四十八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小旗现存————三十二人,总旗十二人,监察使及以下————不足四百人。」

  「其中重伤者,约占三成。」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伤亡惨重,但听到如此具体的数字,心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监察司两千三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没了。

  其中有下属、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江晏沉默片刻,问道:「抚恤章程如何?」

  田金事翻到卷册另一页,快速扫过:「按监察司旧例,殉职者抚恤银五十两,重伤无法再任职者抚恤银二十两,伤者视情况发放药资补贴。」

  江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上调。」

  他抬眼,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阵亡者抚恤银,提到一百两,重伤无法再任职者,提到五十两,轻伤者药资补贴翻倍。」

  田佥事一愣,随即面露难色:「指挥使,这————司内库银恐怕————」

  「银子的事情,我去想办法。」江晏打断他,「三日内,这钱本使会弄回来。抚恤银,一分都不能少。

  田佥事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一旁另一位事迟疑着开口:「指挥使,还有一事————魔潮攻城前,那些向阎指挥使投案的————但————"

  他声音低了下去:「都战死了。」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江晏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能感觉到不少人神色微动。

  「人死为大,」江晏缓缓道,「他们既已殉职,前事便了,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抚恤,照常发放给他们的家眷。」

  这句话落下,厅内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看向江晏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有人低声叹道:「江指挥使仁义————」

  阎大宝坐在一旁,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田佥事继续汇报:「还有司内财政————如今存银仅余不到三万两————缺口极大。」

  江晏静静地听着,脑中飞快盘算。

  魔潮虽退,但清江城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

  监察司这些存银,是平日里一月的俸银。

  每月都需城守府拨付。

  可如今,抚恤就需要近三十万两银子。

  而且,损失惨重的,可不仅仅是监察司。

  城卫军、坊衙的衙役,都损失惨重。

  处处都需要抚恤,城守府还拿得出银子吗?

  「本使会想办法。」江晏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司内运转。」

  「各签事带领文职人员,全力整理阵亡同袍名册,核实家眷信息,准备发放抚恤。」

  「所缺人手,总旗从小旗中提拔、小旗从监察使中提拔。」

  众人听着,原本有些茫然无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这个年轻的指挥使,似乎很清楚该做什麽。

  命令发布完毕,江晏环视众人:「还有谁有问题?」

  厅内安静了片刻。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指挥使————韩指挥使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韩山去哪儿了?

  魔王被击退後,韩山虽是重伤濒死。

  但却没有当场死去,而是跟阎大宝在一起。

  江晏神色不变,只是看向一旁的阎大宝。

  阎大宝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沙哑:「老韩————伤得太重。」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阎大宝确认,还是让人心头一沉。

  「那————韩指挥使的遗体————」又有人问。

  阎大宝沉默片刻,转向江晏。

  江晏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韩山执掌监察司近七十年,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屍,肯定会有人问询。

  江晏站起身,轻咳了一声。

  「咳————韩指挥使尚存一线生机,并未直接陨落。」

  「但伤势过重,已被本使送至一处密地救治,应该还有救。」

  厅内的气氛因江晏这句话骤然凝固,随即又松弛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虽有疑虑,但更多是如释重负。

  韩指挥使尚存一线生机,并未直接陨落。

  这对监察司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阎大宝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瞬间的茫然,仿佛没听懂江晏的话,随即双眼猛地瞪大,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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